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听见外面起了风。窗户“吱呀”响了一声,像是被什么东西推开了。接着,油灯的火苗“噗”地跳了一下,屋子里暗了几分。我感觉有什么东西,从窗户进来了,带着一股又腥又潮的味道,就是那天打开坛子时闻到的味道。
它慢慢地靠近,停在了床边。我能听见它呼吸的声音,很轻,很细,像从很深的喉咙里挤出来的。然后,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胳膊上。那手又冷又硬,像干树枝,手指甲很长,划过我的皮肤,留下几道火辣辣的疼。
我咬着牙,不敢动,不敢睁眼。
“水……”一个声音响起来,沙哑得厉害,像嗓子里塞满了泥,“我要水……”
我这才想起来,那天洗坛子的时候,把里面那些灰白色粉末和碎骨头,都倒进了水沟里。那些东西,是坛子里那位的。
“水……”它又说了一遍,手从我胳膊上拿开了。然后,我听见“啪嗒、啪嗒”的声音,像是水珠滴在碗里。床头那碗水,在动。三粒米在水面上打转,像是有什么东西,正在拼命地喝水。
过了好一会儿,声音停了。油灯又恢复了正常。那股腥潮的味道,也慢慢散了。
我睁开眼,屋里什么都没有。床头那碗水,已经变成了黑褐色,像从泥塘里舀上来的。三粒米,沉在碗底,黑得像炭。
第二天,马神婆来了。她看了看那碗水,说:“它是被溺死的。死后火化,骨灰封在坛子里。你把它骨灰倒进了水沟,等于把它的尸骨又糟蹋了一遍。它找你要水,不是真喝水,是要你把骨灰找回来,重新入土。”
我按照马神婆的指点,在院外的水沟里,把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和碎骨头,一点一点地捡了回来。又在村南的荒坡上挖了个坑,把骨灰连同坛子一起埋了进去。马神婆在旁边念了半天的经,烧了七七四十九刀纸,又让我从家里搬了一床棉被,盖在坟包上,说是“送寒衣”。
埋好之后,我问马神婆:“这回没事了吧?”
马神婆看了我一眼,说:“它要的东西,你都给了。可它在你家待了三天,你屋里全是它的阴气。三个月内,家里不要办喜事,不要有孕妇,不要吵架。否则,它还会回来。”
我点头应下。
可回到家的当天晚上,我媳妇就跟我大吵了一架。她骂我不听劝,惹了这么大的祸,还差点害死全家。我被她骂急了,摔了一个碗。
碗碎的那一瞬间,堂屋里的灯,全都灭了。
黑暗里,我又听见了那个声音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还是那么沙哑:
“水……”
我后背一凉,意识到自己犯了大忌。马神婆说过,三个月内,家里不能吵架。
我赶紧蹲下去捡碎碗片,划破了手指,血滴在地上。我媳妇也吓坏了,躲在墙角不敢出声。我点起蜡烛,对着黑暗里说:“对不住,对不住,我这就给你倒水,倒一大碗水。”
我重新找了个碗,装满清水,放在堂屋正中央。又点了一炷香,插在米碗里,三根筷子并排摆着。
“水给你,别闹了。”
过了好一会儿,灯自己亮了。那碗水,又变成了黑褐色。
从那以后,我们家再没出过怪事。可那三个月,我过得提心吊胆,跟媳妇说话都不敢大声。三个月一过,我就把南坡那块地荒了,再也没去种过。
后来,我听说村里有人在南坡挖土,又挖出过一个类似的坛子。那人学乖了,没敢碰,用土盖了回去。
可没过几天,他就出事了。半夜走路,掉进了村东头的机井里。捞上来的时候,嘴里、鼻子里全是黑泥,像是被水草缠住了脖子。
我去看了他的尸体。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,嘴巴张着,像是在喊“水”。
没有人知道,他挖出来的那个坛子里,装的是谁的骨灰。也没有人知道,那晚他掉进机井的时候,有没有看见,井底下有个人,正仰着脸,朝他伸出手。
我只知道,从此以后,我再也不碰地里挖出来的任何东西。哪怕是一块石头,只要上面带着水纹,我都绕着走。
因为我想起马神婆最后跟我说的话:“那坛子,不止一个。当年那场大火,烧死了一家七口。七个坛子,埋了七处。你挖的是第三个。剩下的,还在地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