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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六没说话,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我,眼睛一眨不眨。我忽然发现,他的眼睛没有眼白,全是黑的。
他不是马六。
或者,跟我来的那个人,从头到尾都不是马六。
我吓得魂飞魄散,拔腿就往集市外面跑。可那些摊位像是会动,我跑了几十步,非但没跑出去,反而越来越往深处走。两旁的“人”开始扭头看我,一张张脸从阴影中转过来,有的没有五官,有的五官模糊,有的嘴巴咧到了耳根。
没有人拦我,但所有的眼睛都在看我。
我闭上眼睛,不敢再跑,脑子里拼命回想马六的话:“天快亮的时候,不管东西有多好,都得走。”可我现在根本走不出去。我想起更早的时候,一个老前辈说过的话:误入鬼市,最要紧的是不能慌,要买一样东西,大大方方地买,买了之后转身往外走,等鸡叫。
我一咬牙,重新回到那个瓷器摊子前。老太太还坐在那儿,那只青花碗还摆在原地。我掏出口袋里所有的钱,一股脑放在摊上,把碗揣进怀里。
然后我转身,朝着一个方向,一步一步地走。
脚下的路开始变得泥泞,雾气更浓了。我咬着牙往前走,怀里的碗贴着胸口,冷得像一块冰。身后有脚步声跟着我,很多脚步声,杂乱无章,从四面八方围过来。我肩膀被什么碰了一下,又是一下,像有无数只手在拉我。
我不能回头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,我的腿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,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。就在我感觉快要倒下去的时候,远处传来了一声鸡叫。
“喔——喔——喔——”
声音刺破了浓雾。与此同时,身后的脚步声、拉扯感,瞬间消失了。我睁开眼,发现天边真的泛白了。我站在涡河边的荒地里,身后什么都没有。那片集市、那些灯笼、那些人,全都不见了。
只有怀里的青花碗,还在,冰凉冰凉地贴着我的心口。
我站在原地愣了很久,浑身发抖。等天大亮,我跌跌撞撞地找到那棵歪脖子柳树。面包车还停在那里,车门开着,马六趴在方向盘上,像是睡着了。
我走过去推他,他慢慢抬起头,脸色白得吓人,嘴唇乌紫,眼里全是血丝。
“你……你真的进去了?”他声音沙哑,带着哭腔。
我点了点头。
他盯着我怀里的碗,眼睛睁得溜圆,像见了鬼一样,连滚带爬从车上下来,离我远远的。
“这碗你不能留!这不是人用的东西!这是阴器,是给死人烧的瓷!你把它带出来了,它跟着你!”
我没说话,把碗从怀里掏出来,仔细端详。晨光下,那只青花碗似乎变了样,原本温润的釉面透着一股死气,青花山水也变得模糊不清,像是蒙了一层灰。再看碗底,那六个字还清清楚楚:顾长安,庚辰年。
“马六,你带我来这种地方,现在说这些?”我声音很冷。
马六浑身一抖,扑通一声跪下来:“小顾,顾兄弟,我错了,我鬼迷心窍!我想着那地方能出好东西,去年我也去过一次,买了件玉器回来,转手卖了好几万。可那玉器后来自己碎了……我、我真没想害你!”
我懒得再理他,上了车,把碗放在副驾驶座上,点火,开车。车行驶到半路,副驾驶座上的碗突然自己动了一下,在座椅上缓慢地转着,碗口始终朝向我。
我咬紧牙关,目视前方。
回到亳州城里,我连旅馆都没回,直接去了城南一座老庙。庙里有个老和尚,我每年都来上香,算是旧识。他看到我,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碗,面色骤变。
“施主,这碗是坟里起出来的东西,碗底刻名,是烧给亡者用的。”老和尚把碗放在佛前,双手合十,念了好一会儿经,然后对我说,“这碗的主人,名叫顾长安。你与亡者同名同姓同年生。换句话说,这阴器是专门为你准备的。有人在鬼市上做了局,引你过去,要把你的魂留在那里。”
我听得浑身发冷:“是谁?”
老和尚摇头:“不必追究了。此碗不能留,也不能轻易毁。你把它交给贫僧,贫僧在佛前供四十九日,诵经化解,再择日沉入涡河。这事就算过去。但有一件,施主需谨记——从今往后,莫再涉足鬼市。否则,贫僧也救不了你。”
我跪下磕了三个头,把碗留在了庙里。
回到省城后,我大病了一场,发烧三天三夜。病好后,我跟表哥说,以后皖北的活儿,我不去了。
后来我打听过,马六疯了。就在我带碗离开的那个冬天,有人看见他半夜在涡河边走来走去,嘴里反复念叨着:“二十块,二十块……”再后来,他掉进了涡河,大冬天的,捞上来的时候,人已经冻成了冰坨子。
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掉进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