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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那边,农历七月十五叫“鬼节”,也叫“中元节”。老辈人说,这一天阴曹地府的大门会打开,放所有鬼魂出来放风。家家户户要烧纸钱,摆供品,给那些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吃。还有一条铁规矩:天黑之后,不准出门。
我十六岁那年,把这条规矩给破了。
事情得从我表哥大鹏说起。那年暑假,我去外婆家住了一阵。外婆家在皖南山区的李家坳,村子沿河而建,四周是密不透风的山林。大鹏比我大两岁,从小在村里长大,胆子贼大,什么都敢干。村里人管他叫“李大胆”。
七月半那天,外婆从早忙到晚。她蒸了一锅白面馒头,煮了半只鸡,切了块腊肉,用碗盛好,摆在堂屋的供桌上。又让我和大鹏去村口的土地庙烧纸钱。
土地庙在村口大樟树底下,一个小得可怜的神龛,香火倒是一直不断。我们去的时候,地上已经堆了一片灰烬,风一吹,黑灰打着旋儿往人脸上扑。
“哥,烧完就回吧。”我把纸钱一张张往火里扔。
大鹏蹲在旁边,用树枝拨着火,忽然神神秘秘地对我说:“诶,想不想去后山的乱葬岗看看?”
我差点被呛到:“你疯了?今天什么日子你不知道?”
大鹏嘿嘿一笑:“就是今天才有意思嘛。我听老辈人说,七月半晚上,乱葬岗能看到鬼火。蓝幽幽的,在坟头飘来飘去,可好看了。”
“要去你去,我不去。”我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。
大鹏没再说什么,冲我翻了个白眼。
但我万万没想到,天黑之后,这小子居然一个人去了。
那天晚上吃完饭,外婆反复叮嘱我俩:“洗完澡就上床睡觉,今晚谁都不许出去。听见外面有动静也别管,鬼差押着魂走路呢。”
我点头答应,早早就上了楼。我睡的是外婆家二楼靠西的房间,窗户正对着后山的方向。躺在床上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总觉得窗外有什么声音,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戏,又像是有人在哭。
到了晚上十一点多,我听见隔壁房间有动静。大鹏的房门轻轻开了,紧接着是下楼的脚步声,轻手轻脚的,但还是被我听得一清二楚。
我爬起来,透过窗户往下看。月光很亮,照得院子一片银白。大鹏鬼鬼祟祟地从后门溜了出去,手里拿着个手电筒,往屋后的小路跑了。
我的心一下子就悬了起来。这小子真去了!
我在床上挣扎了足足五分钟。最终,担心还是压过了害怕。我穿了鞋,也轻手轻脚地跟了下去。
夜晚的村庄静得可怕。路上一个人都没有,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连狗都不叫。平时满村乱窜的野猫野狗,今晚像约好了似的,统统没了踪影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香烛和纸灰的味道,那是各家各户烧纸留下的余味。
月亮很圆,但那种亮光惨兮兮的,照在地上白得发蓝。我沿着小路往后山走,手电筒没开,怕被大鹏发现。好在那条路我白天走过好几回,熟得很。
后山不高,但林子密。山脚下有一片乱葬岗,埋的都是早年间饿死、病死的无主坟,有些坟头已经塌了,露出黑乎乎的洞穴。村里人平时都不往那边去。
我摸到乱葬岗边缘的时候,远远看见了大鹏。他站在一片空地中央,手电筒没开,就站在那里,像在等什么。
我躲在一棵松树后面,没敢声张。就在这时,我看见了鬼火。
第一朵从一座塌了半边的坟头后面飘起来,蓝幽幽的,忽明忽暗,像一只萤火虫,但比萤火虫大得多。紧接着,第二朵、第三朵,从不同的坟头后面飘了出来。
那些鬼火像是约好了似的,慢悠悠地朝着大鹏飘过去。
大鹏也看见了。他不仅没跑,反而往前走了两步,像是要看得更清楚。
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鬼火越来越多,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,把大鹏围在中间。它们上下跳动着,越来越近。突然,其中一朵鬼火猛地往大鹏脸上一窜。
大鹏终于怕了。他转身就跑,可刚跑出两步,脚下一绊,整个人摔了个狗吃屎。那些鬼火像活的一样,飞速朝他扑过去。
我顾不上躲了,拔腿冲上去,连拉带拽地把大鹏从地上扯起来。鬼火似乎被我的突然出现惊了一下,停了一瞬。我们趁机狂奔,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回了家。
到了家,我砰地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。大鹏脸色煞白,浑身发抖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我以为跑回家就没事了。
可我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