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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堂哥阿伟死的那年,刚满二十四。
他是被工地上的吊车砸死的,脑袋都瘪了半边。家里人费了好大劲才把遗体拼凑完整,运回村里。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加班,连夜赶了回去。
我们村叫柳河村,在皖北,三面环水,一面靠山。村子不大,但老规矩很多。阿伟是家里的独子,大伯和大伯娘哭得死去活来。最要命的是,阿伟还没结婚。
按老辈人的说法,没成家的年轻人死了,在半仙。刘半仙五十多岁,干瘦,留着一撮山羊胡,眼睛小得几乎看不见,但看人的时候透着一股子精光。他掐指算了半天,说阿伟阳寿未尽,横死之人怨气重,必须配一门阴婚,给他找个媳妇,否则家里要出事。
于是家里人开始四处打听,看附近有没有刚去世的未婚姑娘。说来也巧,邻村有个叫小梅的姑娘,刚死了七天,也是二十出头,据说是病死的。女方家里正愁没钱下葬,一听说配阴婚,开口就要六万六。
大伯咬咬牙,卖了家里两头牛,又东拼西凑,总算把钱凑齐了。
阴婚定在阿伟下葬前一天晚上。刘半仙带着几个徒弟忙活了半天,在院子里搭了灵棚,摆上香案。纸扎店定做的新娘纸人立在棺材旁边,穿着大红嫁衣,头上盖着红盖头,脚上是一双绣花鞋。
那纸人扎得极好,身形窈窕,如果不是露在袖口外面的手是白纸糊的,乍一看就像个真人站在那儿。尤其是那红盖头,厚实而鲜艳,在满院子白幡白灯笼的映衬下,红得有些刺眼。
晚上十一点,阴婚仪式开始。刘半仙让我们几个年轻后生去抬新娘纸人。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伸手去抬。纸人比我想象中沉得多,两个人抬着都有些吃力。我的手不小心碰到了纸人的手腕,触感冰凉滑腻,像摸到了一条蛇。
我猛地缩回手,心跳漏了一拍。刘半仙在旁边低喝:“别乱碰!抬稳了!”
我们抬着纸人,绕着阿伟的棺材转了三圈。每走一步,我都觉得肩上的纸人在微微晃动,好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挣扎。转完三圈,刘半仙让我们把纸人放回原处,然后在棺材前烧了一大摞纸钱,嘴里念念有词。
火光中,我偷偷瞥了一眼那个纸新娘。红盖头被风吹得微微掀起,露出底下一截惨白的下巴。
没有嘴,没有鼻子。
只有光秃秃的白纸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,不敢再看。
仪式结束后,家里人各自去休息。我因为跟阿伟关系最好,主动提出守灵。堂屋里点着两根白蜡烛,阿伟的棺材停在大厅正中央,对面就放着那个纸新娘。夜深了,外面起了风,吹得窗户纸呜呜作响。
我靠在墙上,迷迷糊糊有些犯困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忽然听见一阵唢呐声。
那声音很远,像是在后山的方向,由远及近,越来越清晰。吹的是迎亲的曲子,欢天喜地,但在深更半夜听起来,诡异得让人汗毛倒竖。
我站起来,走到门口朝外张望。院门外的小路上,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支队伍。前面有人打着红色的灯笼,后面有人抬着一顶花轿,吹唢呐的、敲锣的、撒纸钱的,一应俱全。
那些人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,脸却是模糊的,像蒙着一层雾,怎么都看不清五官。队伍缓缓地朝我们院门走来,没有脚步声,也没有影子。
我吓得想喊,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身体僵在原地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支队伍停在院门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