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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爸在村里有个外号,叫“赵吹吹”。
他吹唢呐吹了三十年,十里八乡红白喜事都找他。尤其是白事,他那支唢呐一响,能让孝子贤孙哭得背过气去。小时候我挺怕他,那支铜唢呐挂在堂屋门后,擦得锃亮,比镜子还亮。
唢呐行当里规矩多,我爸从小就跟我念叨。比如,唢呐不能对着人吹,不吉利;唢呐不能在屋里吹,招晦气;唢呐吹完要头朝下挂着,不能平放,不然里面的气散不掉。
最关键的一条:过了午夜,唢呐不能响。
我爸说,唢呐这玩意儿,声音尖,能穿透阴阳两界。白天吹给活人听,晚上吹给死人听。午夜之前吹是送魂,午夜之后吹,那就是招魂了。招来的,可就不一定是你想送的那位了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我刚上初三。那会儿我半大小子,对这些规矩半信半疑。但真正让我见识到的,是那年深秋的一件事。
邻镇有个姓马的人家,老爷子出了车祸,被运煤卡车碾了,脑袋都找不全。死得惨,属于横死。按老规矩,横死的人怨气重,要连夜出殡,赶在正午前入土,不然要出乱子。
马家找了我爸,出的价钱比平时高一倍,只求他带着家伙什儿去送一程。我妈拦着不让去,说横死鬼的活儿晦气。我爸抽了半包烟,最后把烟头往地上一踩。
“去。人家等着下葬呢,咱不能不讲情面。”
我爸骑着他那辆幸福250摩托车,后座绑着唢呐箱子,突突突地往马家赶。我非要跟去,他拗不过,就让我坐后头。路上他反复叮嘱:“到了地方,你就待在灵堂里别乱跑。晚上起灵送殡的时候,你跟着我就行,别抬头乱看。”
马家住在镇子东头,一栋两层的红砖楼。灵堂设在院子里,棺材停在正中央,上面搭了个黑布棚子。马老爷子的遗照挂在正上方,黑框,黑白照片,脸上沟壑纵横,嘴角往下撇着。
看着就瘆人。
我爸一到,就被请到里屋喝茶。马家的亲戚陆续来了不少,院子里乌泱泱全是人。鞭炮响一阵停一阵,纸钱撒得满院子飞。到了夜里十一点多,司仪开始张罗起灵。
按规矩,起灵前要吹“上路调”,给亡魂引路。我爸打开箱子,取出那支用了几十年的黄铜唢呐,在袖子上擦了擦,然后对马家人说:“咱们动作快一点,最好赶在午夜前出村口。”
马家老大却面露难色:“赵师傅,这路远着呢,坟地在镇西的小山坡上,走过去怎么也得一个钟头。就算现在走,也赶不上午夜前出村。”
我爸皱了皱眉:“我说的是,午夜前唢呐得停。过了十二点,我不吹了。”
马家老大急了:“那怎么行?路上没唢呐声,亡魂找不着路啊!”
我爸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规矩不能破。这样吧,我尽量吹快一点,到了十二点,就是到村口也得停。剩下的路,你们自己走。”
马家老大还想说什么,我爸已经把唢呐含在了嘴里。
一声唢呐响起,尖锐而凄厉,划破了秋夜的寂静。
那调子我熟,是《大出殡》,吹起来像有人在哭,又像在喊,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。我爸闭着眼睛,腮帮子鼓得老高,整个人随着唢呐声一颤一颤的。
起灵了。
八个壮汉抬着棺材,在前面走。我爸走在我前头,一边走一边吹。送葬的队伍跟在后面,披麻戴孝,哭哭啼啼。纸钱一片片往天上撒,落在地上,被风吹得哗啦啦响。
我走在队伍中间,看着前面黑漆漆的路,心里发毛。深秋的夜,风硬得很,灌进领口里,凉飕飕的。路两旁是光秃秃的杨树,在风里张牙舞爪。
走着走着,我忽然觉得不对劲。
我低头看了看手机,时间显示:23:47。
还不到十二点。但唢呐声不对劲了。
我爸吹的调子,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变了。
原来吹的是《大出殡》,现在变成了另一首曲子。那曲子我从来没听过,旋律古怪极了,像是一群人在窃窃私语,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山歌,调子忽高忽低,听得人心里发慌。
我偷偷看了眼我爸。他还是闭着眼睛,腮帮子鼓着,但脸色白得厉害,额头上全是汗。深秋的夜里,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