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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让我害怕的是,他的脚。
我爸的脚在走,但节奏和唢呐声合不上。像是唢呐在带着他走,而不是他在控制唢呐。
我想喊他,可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,怎么都发不出声。
唢呐声还在继续。那古怪的调子越来越响,越来越尖,像是要穿破人的耳膜。抬棺材的八个人脸上也露出了惊恐的表情,棺材在他们肩上剧烈地晃动,像有什么东西在棺材里翻腾。
走到村口石桥的时候,唢呐声骤然停了。
夜静得可怕。
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,站在桥头,大气不敢出一口。风从桥下吹上来,带着河水特有的腥味。
我爸还保持着吹奏的姿势,唢呐含在嘴里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然后,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。
从桥对面的黑暗里,传来了一声唢呐。
和我爸吹的调子一模一样,像是回声,又像是有人在桥那头应和。那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。
桥对面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我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从黑暗里走过来了。
我爸终于动了。他猛地拿下唢呐,急促地说了一句:“快走!都别回头!”
队伍像受了惊的羊群,抬着棺材拼命往西跑。我紧跟在我爸身后,两条腿像不是自己的。身后那一声声唢呐,还在不紧不慢地跟着,忽远忽近。
跑到坟地的时候,唢呐声终于消失了。
棺材入土,填了土,堆起一个高高的坟头。所有人都累得瘫倒在地,大口大口喘着粗气。我爸坐在地上,把唢呐放在膝盖上。我凑过去一看,那支黄铜唢呐上,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划痕,像被指甲挠的,从喇叭口一直延伸到管身。
我爸盯着那些划痕,脸比死人还白。
后来回到家,我爸大病了一场,高烧不退,说胡话。烧了三天三夜,醒来之后,他再也没吹过唢呐。
那支黄铜唢呐,被我妈用红布包起来,埋到了自家地头的柳树下。我妈说,那东西不能留了。
村里老人们都说,我爸那晚吹的是“招魂调”,是阴间的东西借着他的嘴吹出来的。桥那头的应和声,是有人听见了,跟过来了。
我问是谁跟过来了。村里的老人摇着头,不肯说。
马老爷子的坟头,后来老是出事。每逢阴历十五,坟头前头就有人听见唢呐声,断断续续,鬼鬼祟祟的。有胆大的去看过,地上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
再后来,马家请了道士做法事,在坟头四周埋了铁钉,浇了黑狗血。唢呐声算是消停了。
但事情没完。
去年我回老家,听人说马家老大出车祸了,也死在当年他爹出事的那条路上。他儿子办丧事,来请我爸出山。我爸站在堂屋门口,盯着门后那个挂唢呐的钉子,看了半天。
最后他说:“我吹不了了。给你们介绍个人吧。”
人来了,是个年轻小伙,二十出头,唢呐吹得震天响。他不懂那些老规矩,夜半三更照样吹。马家老大的棺材起灵那天,他又吹了。
这次,他连村口都没走到,就倒在了路上。唢呐飞出去老远,落在石桥满满当当。
小伙子醒来之后,什么都说不出来,只会张着嘴干嚎。医生说是受了刺激,伤了声带,这辈子可能都出不了声了。
我再也没碰过唢呐。但我爸埋在柳树下那支,去年发大水,柳树被冲倒了,树根翻出来,红布包露了出来。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,红布已经烂了,铜唢呐锈得跟铁疙瘩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