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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叫回来的不是小虎。是那槐树上吊死的老鬼。那是个横死的，几十年前就吊死在那棵老槐树上。她自己没个后，孙子早死了。她蹲在那树上多年，就等着魂轻的小孩子过去。小虎追蝴蝶那天，让她给瞅上了。”

我嫂子“嗷”的一声就哭了出来。我哥急得直跺脚：“马姥姥，那怎么办？”

马姥姥从怀里掏出三根红布条，让小虎系在手腕、脚腕和脖子上。然后又拿出一个鸡蛋，对着小虎的头顶转了三圈，把蛋打碎在碗里。蛋清里浮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，像一缕头发。

“今晚子时，还去那儿叫魂。”马姥姥说，“但这次，得换个叫法。那老鬼还占着那棵树。小虎的真魂，让她压在树底下了。你们去，带一只白公鸡，在树下杀了，把鸡血围着树浇一圈。然后你叫小虎的名，叫三声。要是鸡血渗进土里，有黑水冒出来，那真魂就出来了。要是没有……那小虎就真没了。”

当晚，我哥提着白公鸡，我拿着锄头，马姥姥跟在后面，再次来到老槐树旁。那棵树比周围的槐树粗一大圈，树皮皲裂，枝丫扭曲，月光下像一只从地里伸出来的黑手。

我哥挥刀抹了鸡脖子，鸡血喷出来，围着树浇了一圈。马姥姥点了三炷香，插在树根旁，然后让我哥喊。

“小虎——回来——”

一声。

风突然停了，四周的虫鸣也断了，静得吓人。

“小虎——回来——”

第二声。

我听见树冠里有什么东西在动，沙沙沙的，像有人躲在叶子后面。树根旁的鸡血开始冒泡。

“小虎——回来——”

第三声。

鸡血里“咕嘟”冒出一股黑水，又腥又臭。树根处的地面裂开了一道细缝，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拱出来。然后，我清清楚楚地看见，细缝里伸出来一只小手。

苍白，幼小，五个手指头蠕动着往处爬。

马姥姥暴喝一声：“小虎！还不回家！”

话音刚落，那只小手不见了，地缝合上了，鸡血里的黑水也渗了下去。四周重新起了风，虫鸣声又响了起来。

马姥姥一屁股坐在地上，满头是汗：“成了。真魂回来了。快回家！那老鬼今晚受了惊，要发疯。天亮之前，谁也别再过来！”

我们连滚带爬地跑回家。一进院子，就看见小虎站在门口，光着脚，穿着那件蓝褂子。但这一次，他的眼神是清的，和正常孩子一模一样。

“爹，我饿了。”他揉了揉眼睛，声音软糯软糯的。

嫂子冲过去把他抱起来，嚎啕大哭。

马姥姥看了看小虎，点了点头：“这回是了。”

我问马姥姥，那老鬼怎么样了。马姥姥叹了口气：“她不会善罢甘休。你们家这院墙，得在四个角各埋一枚铁钉，门楣上贴黄符。能挡一时，挡不了一世。等小虎长大了，魂就重了，她勾不走了。”

第二天，我哥照做，在院墙四角各钉了一枚七寸铁钉，门楣上贴了黄符。马姥姥还让把那棵老槐树砍了。村里几个壮汉，带了斧头和锯子，忙活了一整天，才把树放倒。树心子空了一大半，里面黑乎乎的，全是虫蛀的洞。最吓人的是，树根底下埋着一只小孩的旧鞋，花布面，底子已经烂得差不多了。

那鞋跟我侄子脚上穿的那双，一模一样。

小虎后来再没犯过那毛病。只是每年八月，他都会做几天噩梦，梦里总有个老婆婆坐在树梢上，朝他招手。

我问他，那老婆婆长什么样。

他说：“她没鞋。她脚上光光的，像小虎的脚一样。”

那棵老槐树被砍了之后，村里人说，晚上从碾盘那儿经过，偶尔还能听见小曲儿，咿咿呀呀的：

“月牙弯，月牙长，照着槐树底下的床……”

只是再没有孩子，敢往那片槐树林子里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