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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年七月半,我回村给我妈送药。
我妈有偏头痛的毛病,药不能断。那天我下班晚,从县城开车到村口时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月亮又大又圆,挂在半空,照得柏油路白花花一片。村口的老槐树被风吹得“哗哗”响,影子投在地上,像一只摊开的黑手。
我把车停在村口的空地上,拎着药往村里走。从村口到我家,不过七八百米,一条土路直通进去,闭着眼都能走到。
怪就怪在,那晚我走了快半个钟头,还没看到我家门口的那棵枣树。
我停下来,喘了口气,心里犯嘀咕。这条路我走了几十年,每一块石头每一道弯都刻在脑子里。可现在,路两边的房子看起来都差不多,灰扑扑的墙,黑漆漆的门,檐下的灯笼早就灭了。我像是走进了一个从没来过的地方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。村口的槐树还在,就在我身后不远,月光下像个佝偻的老人。这说明我没走多远。
我定了定神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十几分钟,还是没到。我额头上开始冒汗。这条路像是被拉长了,我怎么走都走不到头。更诡异的是,我路过的每一户人家,大门都关得死死的,窗户黑洞洞的,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。
就在这时,我听见有人在喊我。
“小远……小远……”
是个男人的声音,有点哑,像是含着什么东西。我停下脚步,循着声音看过去。路的右边,岔出一条小路,路口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个子不高,穿着件深色的旧衣服,脸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。他朝我招手:“这边走,你走错路了。”
我愣住了:“走错路?回老陈家的路,还能走错?”
那人说:“前面修路,挖了条沟,过不去。从这边绕吧,近。”
我将信将疑,朝他走了几步。那人转身往小路上走,我跟在后面。小路很窄,两边是高高低低的篱笆墙,荒草从墙头伸出来,刮着我的胳膊,又凉又痒。
走了大约五分钟,前面忽然开阔起来。我抬头一看,冷汗“唰”地就下来了。
前面是清水河。
月光下,河水黑亮亮的,静静地流着。河对岸是一片黑黢黢的树林,再远,就是后山了。
而我家,根本不在这个方向。
我猛地回头,那个带路的人就站在我身后,离我不到三米。他脸上灰蒙蒙的,像蒙着一层什么东西。五官很模糊,只能看出一个轮廓,嘴是歪的,像是被水泡过。
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下。我认得他。
村东头的刘三叔。三年前夏天,在清水河里游泳,淹死了。捞上来的时候,脸泡得发白浮肿,嘴也是这么歪着。
我腿一软,差点坐在地上。
刘三叔歪着嘴,冲我笑了一下,说:“到了。下去吧。”
我拼了命地往后退,脚后跟已经踩到了河滩上的湿泥。那河水黑得像墨,一点声音也没有,静静地流着,像一张铺开的绸子,等着我躺进去。
“你……你不是刘三叔!”我声音都变了。
他偏了偏头,嘴咧得更开了:“我是啊。我教你,走水路,快。”
月光照在他身上,地上没有影子。
我脑子里忽然闪过我妈以前说过的话:七月半走夜路,遇见岔路,千万别跟人走。那是指引鬼,要把你引到水里当替身。
我闭上眼睛,使劲咬了一下舌尖。疼,但脑子清明了些。我不再看他,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跑。脚下的泥土从湿变干,路也从软变硬。我跑得肺都要炸了,直到看见我家门口那棵枣树,才停下来。
回头,身后的路空荡荡的。刘三叔不见了。那条岔路也消失了。眼前只有一条我走了几十年的直路,从村口通到我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