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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老家在赣南一个叫下坳的小山村。我从小在县城长大,对村里那些神神鬼鬼的规矩,向来是嗤之以鼻。直到去年秋天,太奶奶去世,我回去守灵,亲身经历了一件事,才彻底改变了我对“民俗”的看法。
太奶奶活了九十三岁,无病无灾,睡着睡着就走了。村里人说这是“喜丧”,要风光大办。我请了假赶回去,一进村口就闻到了刺鼻的香烛味,还有远处传来的铙钹声。堂屋已经布置成了灵堂,黑幔白纱,中间摆着太奶奶的遗像。遗像上她穿着藏青色的对襟衫,笑得眯缝着眼,像在看我。
按照村里老规矩,老人过世,头七之前要做道场,扎纸人纸马纸房子,烧给那边的人用。扎纸匠请的是邻村的马爷,一个干瘦的老头,据说祖上三代都是干这个的。我小时候就见过马爷扎的纸人,惟妙惟肖,尤其是那眼睛,用黑墨一点,跟真人似的。村里人都说马爷的纸人“有灵性”,不能多看,更不能对视。
这次太奶奶的纸人,是一对童男童女。因为太奶奶年轻时是地主家的小姐,读过几年私塾,识文断字,所以马爷特意给扎了一个小书童,手里捧着一卷纸书;还有一个丫鬟,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。纸人扎好那天,我凑过去看。那书童的纸脸红扑扑的,嘴角微微上翘,像是在笑;丫鬟低眉顺眼,手里灯笼的流苏都是用金箔纸剪的,风一吹,簌簌地响。马爷最后一步是“点眼”,就是用朱砂笔在纸人眼眶里点一下。但他点完之后,立刻用两块黑布把纸人的脸蒙上了,只露出
我当时不懂,就问:“马爷,这眼睛点了为啥又蒙上?”
马爷眼皮都没抬,声音哑哑的:“没点眼,是死物;点了眼,就是活的。不到下葬那天,不能让它们见光、见人。见了活人的气,它们就会‘认主’,到时候送不走。”
我听了心里直发毛,但面上还是笑着说:“马爷,这都什么年代了,还信这个。”
马爷没理我,只是把两个纸人并排靠墙放着,用黄纸在它们脚下各垫了一块,然后转身走了。
头七那天晚上,按规矩,家里的男丁要轮流守灵。堂屋的门大开着,对着太奶奶生前住的那间东厢房。棺材就停在堂屋正中,前面摆着供桌,上面有香炉、蜡烛、一碗倒头饭,饭上插着一双筷子,竖直朝天。棺材盖上蒙着红布,上面画着一些看不懂的符。两个纸人就并排站在供桌的左侧,背靠着墙,黑布蒙脸,一动不动。
前半夜是我和大伯、二堂哥三个人守。他们俩年纪大,没过多久就靠着墙打起了瞌睡。我年轻,又有手机,就坐在门口的竹椅上刷视频。到了后半夜,大概两三点钟,外面起了风,吹得院角的槐树叶子哗哗响。香炉里的三炷香突然齐齐地灭了,一根都不剩。我抬头看了一眼,心里嘀咕:这香质量也太差了。
就在这时,我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胭脂味。那味道很怪,像是劣质雪花膏混合着陈年的樟木箱子,又香又冲,直往鼻子里钻。太奶奶生前从不用这些东西,她屋子里只有艾草和旧棉絮的气味。我站起来,顺着味道的方向看去。
是那个丫鬟纸人。
黑布还蒙在她脸上,但那股胭脂味,明明白白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。我僵在原地,后脖颈的汗毛“唰”地立了起来。
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。
我听见东厢房传来了唱戏的声音。太奶奶年轻的时候,是村里采茶戏班子的台柱子,嗓子亮,身段好。她八十多岁的时候偶尔还哼两句《卖花线》。那声音断断续续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:
“正月里来是新年,我和么妹去拜年——”
是太奶奶的声音。我绝对不会听错。那沙哑的、带着点鼻音的尾音,是她独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