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鸡叫了。第一声。
接着第二声,第三声。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
大伯长出了一口气,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靠在墙上。他等了一会儿,才慢慢站起来,打开西厢房的门。院子里的一切都正常,堂屋的门确实开着,地上撒的灰上,有几串清晰的脚印。
那些脚印从堂屋门口一直延伸到卧房,再到灶屋,最后拐到西厢房门外,又折返回去,出了院子。脚印不大,鞋底是平的,没有花纹,像是手工纳的布鞋底。我认得,奶奶下葬那天穿的就是那种鞋。
但让我们所有人都愣住的是,在那些脚印旁边,还跟着另一串脚印。这串脚印更小,只有前面那一串的一半大,形状模糊不清,不像是人脚,更像是某种动物的蹄子。
大伯蹲下去看,看了很久,脸色越来越白。他转头问我二婶:“桂香去年冬天是不是也走的?”
二婶眼圈一红,点了点头。
大伯叹了口气,说:“她把桂香也带回来了。”
二婶是三年前过门的,嫁给二伯。去年冬天在娘家小产大出血,人没了,就埋在奶奶坟旁边。二婶属羊。
那串小脚印,是羊蹄。
天亮之后,大伯把地上的灰扫起来,装进一个布袋里,拿到河边倒了。灰洒在河面上,被水一卷,变成了灰白色的一团,慢慢沉下去。河面上漂起几根白头发,打着旋,然后不见了。
那天中午,我坐在奶奶的卧房里发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暖烘烘的。我看见奶奶的床头还放着她生前用过的木梳子,齿缝里卡着几根银白的头发。我鬼使神差地拿起梳子,把头发拔出来,缠在手指上。头发丝很细,很软,在光线下闪着一种奇怪的光泽。
我忽然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,像是有人在对着我吹气。我猛地回头,身后什么也没有,只有墙上挂着的那串旧风铃,微微地晃了一下。
没有风。
我回到城里以后,病了一场。高烧,退了又烧,反反复复半个月。医生查不出原因,只说身体虚弱。我妈从老家请来了一个神婆。神婆在我床头烧了三道符,把灰化在水里让我喝下去。她说我是“惊了魂”,魂没有完全回身,有一缕还留在老宅西厢房的门缝里。
“你奶奶回煞那天,是不是带着个羊魂?”神婆问我。
我点了点头。
神婆说:“那就对了。你奶奶心善,不想吓着你,所以先去了西厢房想看看你。但羊魂冲了你的阳火。没事,你奶奶认得路,已经在那边给你求了情。明年清明,你去坟上烧个纸扎的羊,就没事了。”
第二年清明,我照做了。
烧完纸羊的那个下午,天上下起了小雨。我站在奶奶坟前,看着纸灰被雨打湿,变成黑黑的一团。雨丝里,我恍惚间又听见了那串铜风铃的声音,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。
叮铃,叮铃,像有人在天上轻轻地摇。
我没有回头,也没有再害怕。因为我知道,那是奶奶在跟我告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