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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0章 站筷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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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我三伯。脸色惨白,眼睛是两个黑窟窿,嘴巴张着,露出牙床,脸上的水还在往下流。他的目光穿过窗户,直直地落在我身上。那张脸一点表情都没有,但嘴巴在一张一合,像是在喊我的名字。

我吓得差点叫出声,二堂哥死死捂住我的嘴。我们抱在一起,浑身抖成一团。院子里的三伯站了很久,最后转过身,朝大门口走去。他走路的姿势极僵硬,膝盖不打弯,脚跟拖在地上,发出“嚓、嚓”的声音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地上一个影子都没有。

天亮之后,马仙姑问我们看到了什么。我原原本本说了。她听完,点了根烟,抽得很慢。“你三伯说有人推他,可那人不一定是人。我得去镇上查查,你们在家等着。”

马仙姑下午回来,带回来一个消息:三伯出事那天,是镇上逢五赶集的日子。有个卖冥器的老头,在集上摆摊,卖的是纸扎的摩托车。三伯经过他摊前时,那老头的纸摩托不知道被什么风吹倒了,正好横在三伯前轮前面。三伯没撞上,但前轮碾到了一片纸钱。那老头当场就指着三伯的背说:“这个人三日内必见水,必走水路。”

大伯当时听了就火了,要去镇上找那老头。马仙姑拦住他:“你去了也没用。那老头做的是死人生意,跟,水命,正好被挑中了。”

“那就这么算了?”大伯咬着牙说。

马仙姑摇摇头:“要破也不难,但得让你弟媳妇开口说话。她最清楚,那晚上三伯到底跟她交代了什么。”

我们回到三伯家,三伯母还是那副失了魂的样子。马仙姑让人把她扶到堂屋里,坐在八仙桌旁。她重新点了香,烧了三道符,化成灰兑在米酒里,给三伯母灌了下去。三伯母开始剧烈地干呕,吐了几口黑水出来,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。

“他说……他说他不想死……他说有人拿了他的命……那人就在咱村……穿白裤子……袖口绣着黑花……”

我们都愣住了。穿白裤子、袖口绣黑花——那是村里办白事时,专门替人穿寿衣、抬棺材的那个老光棍,外号“白裤头”。白裤头今年六十多,无儿无女,在村里专吃死人饭。难道是他?

马仙姑听后又抽了根烟,吐了个烟圈:“这不能瞎说。白裤头吃的是死人饭,但害不害人,得看证据。你三伯既然说出了口,那晚上他肯定会找白裤头对质。今夜就是关键。”

当天夜里,马仙姑带着我和大伯,躲在了白裤头家正对面的柴草堆后面。月光清冷,村里静得吓人。等到三更天,白裤头家那扇破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白裤头从屋里走了出来,穿着白布衫,黑布鞋,手里还端着一盏油灯。他走到院子中央,放下油灯,朝着黑暗处拜了三拜,然后开始烧纸钱。

纸钱的灰随风飘起来,在空中打着旋。忽然,风停了,纸灰就直直地悬在半空,像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。接着,白裤头身后多了一个人影。那人影从暗处浮出来,浑身湿透,站在白裤头背后,手慢慢搭上了他的肩膀。

白裤头浑身一抖,油灯“啪”地灭了。

“别杀我……别杀我……我就是收钱办事……你的命早就被定下了,我也是听命行事……”白裤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,对着空气拼命磕头。

马仙姑从柴草堆后站了起来,摇响了手腕上的铜铃。铃声清越,那湿漉漉的人影晃了晃,慢慢散成了一团雾气,消散在风里。白裤头跪在地上,额头都磕出了血,嘴里不停地重复:“是镇上卖冥器的老头叫我做的……他给了我五百块钱,让我在你摩托车上洒纸钱……他说你命数到了,该你走了……不是我要害你啊……”

天亮后,我们把白裤头押到了村部。他交代说,自己这些年给那个卖冥器的老头打下手,专门在集市上物色八字轻、命数将尽的人,用纸钱开路,把人往路,具体跟谁交易,白裤头也不知道。

派出所介入了,可那老头早就不见了踪影。镇上的人说,三伯出事那天之后,再也没见过他摆摊。

三伯母后来慢慢好了。只是每年三伯忌日那天,她还会犯病,整夜整夜地对着窗户说话,说三伯又回来了,站在院子里,浑身是水,问她钱藏在哪了。我们问什么钱,她也说不清。

去年腊月,村里修路,挖开了三伯当年出事的那段水渠。工人在渠底挖出来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,打开一看,里面全是黄纸剪的纸钱,还有一张发黄的纸条,上面写着三伯的名字,

“陈有良,五十八岁,冬月十七,替某家公子走水。”

那张纸条的落款,是七十年前的日期。

也就是说,三伯的命,七十年前就被人写在一张纸上了。而他出事那天,正好是他五十八岁生日。

我后来把那张纸条烧了。烧的时候,火苗蹿起半尺高,火是绿色的。纸灰落在水面上,漂了很远,最后打了个旋,沉了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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