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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林兆龙……他抢了我的田……害我一家饿死……我不走……我要他下去给我磕头……”
林兆龙。我脑子里嗡了一下,这是我曾祖父的名字。
赖先生又念叨了一阵,突然身子一歪,倒在地上。醒过来之后,他说:“不是二爷在闹。二爷早就走了。闹的是树下那东西——七十年前,村里有个人,因为田地的事跟你曾祖父结了仇,后来一家都死了,没人收尸。他怨气不散,把账算到了你二爷头上。你二爷当年是村里的保长,分地的事,他也有份。”
大伯听了半天没说话。最后他问:“那这绊脚绳能解吗?”
赖先生点头:“能解。不过得答应他的条件。他要你曾祖父给他磕头。曾祖父不在了,就由长房长孙来磕,还得披麻戴孝,三跪九叩。磕完头,再把那青砖砸碎,把头发烧了,绳子自然就松了。”
长房长孙,那不就是我?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。我喉咙发紧,两条腿僵得动不了。可棺材就停在院子门口,总不能让二爷爷的尸骨一直搁在那儿。
我跪了下去。赖先生把一块白布披在我头上,又在我手里塞了三炷香。我对着那棵老樟树,对着那块青砖,一个头一个头地磕。额头碰在泥地上,一下一下,黏糊糊的,不知道是汗还是血。每磕一下,我就在心里说:“曾祖父欠的债,我来还。求您放我二爷爷走。”
九个头磕完,我抬起头。赖先生抄起一块石头,朝青砖狠狠砸下去。“啪”的一声,青砖碎成两半,里面的头发团掉出来,已经风化得只剩几根灰白的丝。他把头发和红绳扔进火盆里,浇上白酒,火苗蹿起老高。那股火是青蓝色的,烧出来的烟打着旋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烟里面挣扎。
“解绳!”赖先生喊了一声。
大伯冲过去,用手去解那根绊脚绳。那绳子硬得像铁条,可在火灭的那一刻,突然软了下来,像面条一样从树根上脱落。大伯把绳子团成一团,丢进了火盆里。火焰吞没绳子的一瞬间,棺材那边传来“嘎吱”一声响,像有什么东西松开了。
“重新起棺!”赖先生中气十足地喊。
八个汉子再次上前,林大壮领头。棺材抬起来的那一刻,八个人都愣住了。林大壮说:“怎么跟空的一样?”
棺材轻得出奇,八个人抬着,像抬一捆稻草。送葬队伍重新出发,一路顺畅,再没出幺蛾子。下葬的时候,天边滚过一声闷雷,可雨始终没落下来。我二爷爷的棺材稳稳当当地进了坑,填土,砌砖,立碑。
那天晚上,我浑身疼得散了架,倒头就睡。半夜里,我做了个梦。梦见一个瘦高个的老头站在我床前,穿着一身灰布衣裳,脸上全是褶子。他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像说了句什么,可声音被风吹散了。然后他转过身,朝门口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,眼神里没了凶光,只剩下一丝说不清的疲惫。
我惊醒,发现床头多了一样东西。是一小截麻绳,灰扑扑的,正是绊脚绳烧剩下的那一截。我明明记得它已经烧干净了。
我冲出房间,跑到院子里。老樟树的方向,黑黢黢的,一点光也没有。树冠在夜风里沙沙响,像有人在叹气。那块被砸碎的青砖还躺在地上,碎成两半,上面的字已经被土糊住了。
第二天,我把那截麻绳拿到河边烧了。火苗和昨晚一样,是青蓝色的。纸灰落在水面上,随着水流往下漂。漂到河湾的时候,忽然沉了下去,泛起一串水泡,然后什么都没有了。
那天晚上,老樟树上一根碗口粗的枯枝自己断了下来,砸在树根旁,正正好好压在了青砖的碎片上。村里人都说,那东西走了。
我再也没做过那个梦。只是每次经过老樟树,都会莫名其妙地打个寒颤。树还是那棵树,可树底下那圈土,一年四季都是黑的,寸草不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