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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咬着牙说:“只要能了结,我愿意。”
陈仙姑定在七月初七夜里,说那是“鬼恋月”,鬼门半开,阴气最重。她让我在老屋堂屋里摆一桌酒菜,把红嫁衣和婚书并排放在供桌上。她自己则在门口设了香案,用红绳把门槛拦起来,说:“她若来,你把这碗鸡血泼在她脚前,然后跪下,喊三声‘阿秀,我休了你’。记住,千万不要看她的眼睛。你一看,魂就被她勾走了。”
七月初七那天,天黑得比以往都早。堂屋里只点了一对白蜡烛,火光惨白惨白的。供桌上的酒菜摆了一桌,鸡鸭鱼肉俱全,中央立着那套红嫁衣,嫁衣旁边摆着那张写了我俩名字的纸。我看着那红嫁衣,总觉得它像在微微地动,烛火一摇,它也跟着晃,像有个人穿着它站在那儿。
到了子时,堂屋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没有风。我跪在蒲团上,手里端着那碗鸡血,眼睛死死盯着地,不敢抬头。只听见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,从堂屋外面传进来,一步,两步,三步。那脚步停在了门槛外。空气忽然冷了,冷得我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。碗里的鸡血结了薄薄一层冰。
陈仙姑在门外高喊:“阿秀,你夫家有话对你说!你且站在门口听!”
我深吸一口气,把碗举过头顶,往前一泼。鸡血落地,溅在门槛上,像是打在了什么东西上。然后我闭上眼睛,大声喊:“阿秀!我林远,今日休了你!从今往后,你我不再是夫妻!你走你的阴间路,我过我的阳间桥!若有来世,也不相见!”
三声喊完,四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。我心跳得快要炸开,等着陈仙姑说“好了”。可过了很久,我听见陈仙姑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带着颤:“你……你睁眼看看。”
我慢慢睁开眼睛。
供桌前,那套红嫁衣还在。但盖头没了。我僵硬地转过头,看见门槛外站着一个女人。红嫁衣,红盖头。那盖头正慢慢地、慢慢地往上升。盖头。那张脸和我梦里一模一样,白得像纸,嘴唇红得像血。可她的眼睛不是空的了。她有一双极黑的眼睛,黑得发亮,正定定地望着我。
我像被雷击中一样,浑身动弹不得。陈仙姑冲过来,把一张符拍在我额头上。那符烫得像火,我一下子清醒了,拼命往后缩。那女人没有进来。她就站在门槛外,看着我。忽然,她笑了。那笑容我认得,梦里见过,轻轻的,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。
“我等你来接我。”她开口了,声音又细又软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,“你不来,我就再等。下一个二十四年,我还等得起。”
她往后退去,红裙在夜色里飘了一下,便和那扇门一起暗了下去。风从外面灌进来,蜡烛“噗”地灭了。堂屋陷入一片死寂。
天亮之后,我跑了。我回了深圳,换了手机号,也再没回过那个村子。可那套红嫁衣,我烧不掉。我用打火机点,怎么也点不着;用剪刀剪,剪口总是歪着滑开。最后我把它塞进一个铁箱子里,拿胶带封死,寄回了老家的城隍庙。
后来我听奶奶说,城隍庙半夜里总有女人哭,声音细细的,边哭边喊:“我夫不要我了……我夫不要我了……”再后来,城隍庙拆了,那哭声没了。
可我还是会做梦。梦里的我站在老屋堂屋里,对面站着那个新娘子。她蒙着红盖头,安安静静地等着。有一次,我试着往后退,退了很远很远,却发现那女人还是站在我面前。离我不过一步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