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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3章 问米婆(1/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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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奶奶是今年正月里没的。那天晚上她还在厨房里忙活,给我们蒸了一锅萝卜糕。临睡前,我帮她按了按肩膀,她笑着说:“远啊,早点睡,明早给你热糕吃。”第二天早上,她没起来。我推门进去,她侧躺在床上,一只手伸在枕头底下,脸上还带着笑,人已经凉了。

奶奶走得太突然,一句话都没留下。丧事办完之后,我妈整宿整宿地睡不着,总念叨奶奶是不是还有话说,是不是在那边过得不好。后来隔壁的六婶跟我妈说,不如去镇上请“问米婆”来,让奶奶上来把话说完。我妈起初不肯,可架不住心里那点牵挂,到底还是请了一个。

问米婆姓温,六十来岁,精瘦,眼窝深陷,手背上全是褐斑。我们这边称“米婆”,也叫“问米的”,专管阴间和阳间传话。温婆子进门那天,穿着一身灰布衣裳,肩上挎个蓝布包,一句话也不说。她先到奶奶的灵前磕了三个头,然后让我妈准备了一碗白米,一只空碗,三根香,两根白蜡烛。天黑透之后,她把堂屋的门窗全关了,只留一道侧门。白米倒进空碗里,香插在米碗中央,蜡烛点在左右两侧。烛火晃晃悠悠,照得满屋子都是摇动的影子。

温婆子坐在八仙桌一侧,闭着眼,两手捧着那碗米,开始打哈欠。一个接一个,越来越厉害,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。我站在角落里看着,心里突突直跳。约莫过了七八分钟,她猛地一抖,身子挺得笔直,脑袋慢慢垂了下去。再抬起来时,眼珠子翻得只剩眼白。她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音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挤。然后,她开口了。

“阿远……你来了……”

那声音很轻,很哑,但听得出来,是奶奶的动静。我妈当时就哭了,扑过去抓住温婆子的手喊:“妈!是不是你?你是不是还有话说?”

温婆子的手冰凉,反握住我妈,嘴里断断续续地说:“水缸……水缸底下……有东西……你们去拿……快去拿……不然就晚了……”

我脑子“嗡”地一下。奶奶指的那口水缸在灶屋里,是她用了几十年的老水缸。她走后,水缸就空了,一直搁在那儿没人动。难道她真的藏了什么东西?

“还有……”温婆子的声音忽然急促起来,身体开始发抖,“快走!你们快走!别让……别让那个东西看见……快走!”

她猛地松开手,仰面向后倒去。我和我爸赶紧扶住。过了好一会儿,温婆子才醒过来,满头虚汗,嘴里喃喃说:“请来了,又走了。你们家这阴气太重,招来的不止一个。你奶奶刚上来,就有别的跟过来了。”

我妈抹着泪,把温婆子的话说了一遍。我爸听完,脸色铁青,当夜就拿着手电筒去了灶屋。水缸很沉,两个人才挪开。缸底下的泥地湿漉漉的,散发着一股腥味。我爸用铁锹挖了半尺深,挖出来一个铁盒子。铁盒已经锈透了,一碰就碎。里面是一摞用油纸包着的东西。拆开一看,是一叠旧钱,几张粮票,还有两封泛黄的信。最底下,压着一张黑白照片。照片上一男一女并排站着,男的我一眼就认出来,是我爷爷年轻时的模样。女的扎着两根辫子,眉眼很清秀,像奶奶,又不像奶奶。

奇怪的是,那照片上女人的脸,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,焦黑一团,面目模糊。

我爸拿着那照片看了半天,突然手一抖,照片掉在地上。他猛地转过头来,眼睛死死盯着我:“这个女人……我见过。”

我愣住了。我爸慢慢蹲下身,捡起照片,指着那烧焦的地方说:“你奶奶嫁给你爷爷之前,你爷爷在邻村有个相好的。后来那女的得了痨病,死了。你爷爷跟你奶奶成亲之后,那女人的坟被人刨了,尸首埋在咱们家水缸底下。这是你奶奶埋的。她怕那女人阴魂不散,用她自己的法子压住她。水缸就是阵眼。你奶奶走了,阵就破了。”

我浑身汗毛全竖了起来。那晚问米的时候,温婆子说“那个东西”跟过来了。那个东西,会不会就是照片上那个被烧了脸的女人?

果然,第二天早上,温婆子托人捎来口信,说她回去之后病倒了,整夜梦见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站在她床头,问她要人。温婆子说,那女人要的是我。因为我奶奶生前最疼我,那女人认准了,要拿我抵债。

当天下午,我发起了高烧,整个人迷迷糊糊的,一直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。那声音又尖又细,像从水缸深处传上来的。到了晚上,我开始说胡话,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我床尾,穿着白衣服,脸是一团焦黑,两个眼珠子却亮得吓人。她伸出一只手,指着我,嘴里反复说着一句话:“下来陪我……下来陪我……”

我爸连夜去请了一个看事的先生。那先生姓邱,五十来岁,瘦高个,背着一把桃木剑。他一进我房间,脸色就变了。他让我妈赶紧去灶屋,把水缸搬回原来的位置,再打一缸水,放一勺盐,三片艾叶。然后让我奶奶的牌位前点一炷香,烧三张黄纸,磕九个响头。做完这些,邱先生在我床前画了个圈,撒了糯米,又用红绳把手腕脚腕都系上。他念了几遍咒,把桃木剑往我枕头底下一插,说:“今晚它进不来。明天必须去那个女人坟上烧纸钱。你奶奶当年埋了人家的骨,这事阴间有记录。那女人告了状。得还这个债。”

第二天,我跟着邱先生去了邻村。那女人的坟已经找不到了,只剩一片荒地。邱先生用罗盘定了位,指着一棵老槐树说:“就在这会来。”

我们请人挖开。果然在树根底下挖出一具白骨,骨头已经发黑,手脚都蜷着,像是死前很痛苦。尸骨旁边,有一根生锈的银簪子,还有半块铜镜。我把那半块铜镜拿起来,翻过来看。铜镜背面刻着两个字:秀莲。

原来她叫秀莲。

我们把尸骨装殓了,重新葬在后山朝阳的地方。下葬那天,我蹲在新坟前烧纸。火苗很旺,纸灰打着旋飞起来,落在我肩上,痒痒的,像有人在轻轻拍我。我听见风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,很轻很轻,像是在叹气:“我等了这么多年,终于等到了。你们欠我的,还清了。”

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生过病。温婆子的病也好了。只是我每次经过那口老水缸,总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。水缸里的水,总比别处要凉,凉得扎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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