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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村叫石桥村,村口那座老石桥,从我出生起就在那儿了。三孔石拱,桥面磨得锃亮,桥墩上爬满青苔。老辈人都叫它“永安桥”,说是清朝时候修的,有快两百年了。
去年开春,县里搞危桥改造,说永安桥结构老化,要拆了建新桥。村里人分成两派,吵得不可开交。老一辈的人死活不让拆,说这座桥不能动,动了要出大事。年轻人觉得老人顽固,一座破桥而已,拆了建个更宽更稳的,有什么不好。最后工程队还是进来了,围挡一拉,挖机一开,老桥就塌了半截。
拆桥那天,全村人都去看。我也在。那桥确实老了,石块之间的灰缝都空了,挖机轻轻一碰,桥面就“轰”地陷下去一块。烟尘散了之后,有人在桥墩的位置喊:“底下有东西!”
所有人都围过去。我挤到前面,看见第二孔桥墩的基座里,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空腔。空腔不大,也就一尺见方,里面蜷缩着一副小小的白骨。是个孩子。骨头上缠着已经腐烂发黑的麻绳,手脚都反绑着,姿势极痛苦。头骨歪在一边,嘴张得很大,像是在喊叫。
空气一下子就静了。几个胆小的女人“哇”地哭了出来,男人们也都脸色煞白。工程队的人报了警,派出所来了人,法医现场勘验后说,这具尸骨年代很久了,至少埋了一百多年,是不是刑事案件,已经很难追查。
可村里老人们却不意外。我三太公拄着拐杖,站在人群外面,远远看着那副小骨头,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:“作孽啊……当年修这桥的时候,打了生桩。那孩子,是活着埋进去的。”
我后来才弄明白什么叫“打生桩”。旧时候修桥铺路,遇到难修的工程,匠人们相信要把活人打进地基里,用人的魂来镇住水下的邪物。尤其是跨河的桥,水里有水鬼,得用条命去换。被选中的往往是流浪的孤儿,或者买来的孩子。选好了日子,把孩子捆了,塞进桥墩的空腔里,上面浇上灰浆。人在里面喊不了几声,就没了。
我听完之后,浑身起鸡皮疙瘩。永安桥镇着的,就是那个孩子的魂。一百多年来,它在桥墩里待着,怨气早把石头都浸透了。桥在,它出不来。桥一拆,它的魂就散了——不,不是散了,是出来了。
当天晚上,村里就出了怪事。先是对岸几户人家的狗突然疯了一样地叫,叫到后半夜,一只只全不叫了。第二天早上,那些狗都死了,眼睛瞪得溜圆,舌头伸出来,嘴角有白沫。接着是桥头小卖部的陈老四,半夜听见有人敲他家门,起来看,门口什么都没有,门板上却多了两个湿淋淋的小手印。那手印只有五六岁孩子那么大,五指分明,掌心向内,像是从外面扒着门缝想往里看。
事情越闹越凶。工地上一个开挖掘机的小伙子,下午收工后没回家,被发现时坐在老桥的桥墩旁边,浑身湿透,一个劲儿地笑。问他笑什么,他说:“有个小孩叫我下去玩。我不去。他就推我。我不下去,他就一直推。”他裤腿上全是河泥,脚上少了一只鞋。工头吓坏了,连夜给他家里打电话。
那之后,拆桥的工程停了。工程队说什么也不肯继续干,连机械都扔在那儿不要了。村主任急得团团转,最后托人从县里请来了一个老道士。那道士姓邱,六七十岁,耳朵有些聋,但精神头很足。他到桥边看了一圈,下到河滩上,蹲在被拆开的桥墩旁,闭着眼睛摸了半天。然后他站起来,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心里发凉的话:
“那孩子不肯走。他在这里守了一百多年,水里的东西怕他。他走了,水里的东西就自由了。这桥得重砌,人得重新埋。不然,全村都不得安生。”
村主任急了:“还埋人?这怎么行!”
邱道士摇头:“不是让你们害命。是‘迁骨’。把孩子的骨头取出来,重新装殓,送到庙里做七天道场,再请一尊镇桥兽,把骨头化在桥基的灰浆里。这样孩子的魂就能转世,水里的东西也有新的镇物压着。”
我自告奋勇去取骨。不是胆子大,是有些债,总觉得该有人去还。开工那天,邱道士在岸边做法,我在河滩上,拎着一只新的小棺材,走到桥墩旁边。那空腔里黑洞洞的,小骨头还蜷缩着。我蹲下去,伸手进去,一块一块地把骨头捡出来。那骨头很轻,轻得不像石头,像风干的鸟骨。捡到最后一根时,我看见空腔最里面,有块木头牌子。上面隐约刻着几个字,已经模糊了,但还能辨认出一个“林”字。
我们村多数人都姓林。那块木牌,是我们林家祖上的人放的。我拿着木牌去找三太公。他看了半晌,老泪纵横:“那是你太爷爷的笔迹。这桥……当年是我们林家修的。你太爷爷是石匠头儿。那孩子,是他经手埋的。”
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原来这债,是我家的。怪不得那孩子找上的第一个人,是我堂弟。拆桥那天,我堂弟也在场,还往桥墩上撒了泡尿。当晚他就做噩梦,说有个小孩蹲在他床头,一直喊他“哥哥”。
迁骨仪式做了七天七夜。第八天,新桥动工。邱道士把孩子的骨灰拌在水泥里,封进了新桥的桥基。又请了一尊石狮子镇在桥头。新桥修好那天,村里摆了流水席。大家喝到很晚,没人再提那个孩子的字。可我总梦见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,蹲在河边,手里攥着半块糖,对我笑。
今年清明,我回村。新桥很宽,可以并排过两辆车。桥头那尊石狮子威风凛凛,颜色却总比别处的石头要深一些。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。我蹲在河边洗手,河水凉得刺骨。忽然看见水面上漂来一样东西,红红的,小小的。我伸手捞起来,是半块糖纸。已经泡得褪色了,还能看出是一个包装的角。
我回头看去。桥上有一对夫妇带着个小男孩在拍照,孩子手里攥着棒棒糖,笑得眉眼弯弯。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汽和青草味。我好像听见一个细细的声音,在耳边说:
“哥哥,我走了。”
我朝那声音的方向看去。河面上波光粼粼,什么也没有。只有桥影倒在水里,安安静静的。那尊石狮子蹲在桥头,眼睛半睁半闭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在看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