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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2章 夜校(1/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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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师范毕业那年,被分到赣南一个叫梅坑的地方教书。那地方在山里,离最近的镇子还有三十里土路。学校建在村东头的半坡上,一栋两层的砖木小楼,底下两间教室,顶上一间教师宿舍。我到了才知道,全校五个年级,就我一个老师。

村里的老村长姓邱,六十多岁,背微驼,说话慢吞吞的。他领我转了转学校,最后站在二楼的宿舍门口,欲言又止地说:“陈老师,咱这学校啥都好,就是夜里……有时候有点动静。您别怕,那是风。山里风大。”

我当时没多想,以为是老房子木头热胀冷缩。头一个月,确实没什么事。白天教书,晚上备课,困了倒头就睡。山里静,睡得也香。

事情出在阴历七月十五那天。中元节,本地人叫“鬼节”。下午放学后,学生们都回家了,整个学校就剩我一个人。天黑之后,村里传来零零星星的鞭炮声,是村民在路口烧纸祭祖。我点了根蜡烛,坐在宿舍里看作业。那夜出奇地静,连山风都停了。蜡烛光直直地立着,不摇不晃。

大概十一点多,我合上作业本,正准备睡觉。忽然,楼下传来“吱呀”一声响,像是有扇门被推开了。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这学校就一扇铁门,放学后我亲手锁了。楼下的教室门,我也关好了。哪来的门响?

我披上衣服,拿起手电筒,轻手轻脚地走到走廊上往下看。月光不算亮,楼下黑洞洞的。教室门都关着,铁门也锁着,一切如常。我以为自己听岔了,转身要回屋。就在这时,我听见了读书声。

那声音从楼下的教室里传出来。很小,很齐,是几十个孩子捏着嗓子在念: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……日月盈昃,辰宿列张……”

是《千字文》。我浑身鸡皮疙瘩全起来了。这村里哪有孩子夜里还在学校读《千字文》?那声音虽小,却异常清晰,一字一句,节奏极慢,像从水里冒出来似的,带着一股子冷冰冰的潮气。我站在走廊上,两条腿僵得迈不开步。手电筒掉在脚边,滚了几圈,光柱在墙上乱晃。

读书声持续了大约五六分钟,然后突然停了。停得极干脆,像被谁一刀切断了。四周又恢复了死一般的静。我逃回宿舍,用桌子顶住门,亮着灯坐了一宿。

第二天,我问起村里的邱村长。他听完,脸色发灰,半晌才说:“陈老师,您还是搬下来住吧。那楼上,不干净。其实咱这学校底下,早年是片乱葬岗。建校那会儿,平了坟,把尸骨都迁走了。可不知道怎么回事,每年七月十五,半夜里总会听见娃娃念书。老人说,那是以前死在乱葬岗的孩子。他们没书念,阴魂不散。学校建了,他们就来了,跟着念。”

我听得头皮发麻,可也无处可去。这大山里,除了学校,就是村里那些破旧老屋。我硬着头皮又住了一夜。夜里十一点多,读书声准时响起。这次更近,不在楼下,就在我房间门外。我透过门缝往外看,门外空荡荡的,可地上多了一串湿脚印。那脚印小小的,五六个,一个跟着一个,从楼梯口一直延伸到教室门口。脚印是湿的,像刚从雨里走出来的。可那天晚上,根本没下雨。

我抖着手给家里打电话,家里让我赶紧请假回去。可我知道,这山里的孩子缺老师,我要是走了,他们就得停课。我决定请个先生来看看。邱村长带我去找村里的“师公”——一个专门做红白法事的老人,姓廖。廖师公七十多了,花白胡子,精瘦,会画符。他听了我的事,抽了袋烟,说:“那些是‘夜学生’,生前没书念,死了念不够。你若想安生,有个法子。每天放学后,在讲台上多放一本《千字文》,翻到第一页,用红笔在页角点个点。再放一把米在讲台上。夜里他们来了,有书有米,就不闹你。等过了七月,鬼门关了,他们自然走。”

我照做了。每天放学,我就在每间教室的讲台上放一本书,一碗米。头几夜,读书声还是响,但小了许多,像隔着一层水。到了第七夜,声音没了。我壮着胆子下楼去看,讲台上的米少了一半,书页上那个红点,像被水浸过,晕开了,红得发黑。

七月过了,八月过了,我再也没听过读书声。我以为这事就完了。可到了腊月二十三那天,学校放寒假,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。走到楼下,看见铁门把手上挂着一个东西。是一个用茅草扎的小人,巴掌大,头上套着个纸糊的帽子,像顶官帽。我拿起来看,那纸帽上写着一行字,歪歪扭扭的,像用炭条写的:“老师莫走。”

我浑身一激灵,扔了那草人,倒退好几步。那草人落在地上,滚了两圈,竟像活了似的立住了。我转身就跑,一路跑到村口才敢停下。邱村长知道后,带着廖师公来看。廖师公一看那草人,叹气道:“这是那帮夜学生扎的。他们舍不得你。你是这一带有史以来,第一个放书放米给他们念书的人。他们想留你。”

我站在原地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那天下午,我终究没走。我在空荡荡的学校里,又把每间教室的讲台擦了一遍,然后走到那草人前,弯腰捡起来,放回讲台上。我说:“我还要回来。你们等着。”

那草人端端正正地坐在讲台上,像个小学生。

开春后,我回到学校。草人不见了,讲台上多了一枝山茶花,红得发亮。不知道是谁放的。后来每年中元节,我依然会在讲台上放书、放米。奇怪的是,那碗米从来不见多,也不见少,始终是半碗。可每天早上起来,碗里的米粒总会被排成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字。有一次,排了四个字:“先生好眠”。

我把那碗米收了起来,藏在柜子里。再后来,村里通了公路,学校翻建了。我调回了县城。临走那天晚上,我又听见了读书声。这一次,那声音从楼下飘上来,很轻,很远,像是在送我。

我站在走廊上,没有开灯,也没有害怕。我听出来了。他们念的是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”。念到“日月盈昃,辰宿列张”时,声音慢慢低了下去,最后散在风里。

第二天,我在讲台上放了一整袋米,和一套新的《千字文》。封面上,我用红笔在每个字的旁边,都点了一个小小的点。那是我能给的,最好的东西了。

后来,梅坑的夜校再没闹过鬼。新来的老师说,那里很安静。只有风从半坡上吹下来,穿过教室的窗格,呜呜地响,像一群孩子在很远的地方念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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