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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村后山有座老戏台,塌了三十多年。
村里老人说,那是唱“阴戏”的台子,人不能上去。
可我每晚都听见后山传来锣鼓声、唱戏声,越来越近,像在往村里挪。
那晚,我壮着胆子上山去看。
塌了的戏台完好无损,台上咿咿呀呀唱着。
唱到一半,所有“人”齐刷刷转过头看我。
最中间那个花旦,长着我的脸。
我十二岁那年,在村里后山上,见过一回鬼。
我们那个村叫樟树坳,后山叫戏台山。山顶上有个老戏台,青石垒的台基,木头搭的顶,我出生前就塌了半拉。村里人放牛都绕着走,说那地方不干净,早年间唱过“阴戏”,专门演给山里的孤魂野鬼看。
我不信。小孩子嘛,越不让去越想去。有一回我跟同村的二狗子打赌,谁要是敢在戏台上睡一宿,谁就当孩子王。二狗子走到半山腰就吓跑了,我一个人爬上去,在戏台残堆里坐到天黑。
那晚月亮很圆,惨白惨白地照着。我靠在半截柱子上打盹,迷迷瞪瞪要睡着的时候,忽然听见“锵”的一声。
是锣。
我猛地坐起来。那声音就在头顶上。我抬头一看,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塌了三十多年的戏台,此刻完好无损地立在那里。飞檐翘角,红柱金漆,台口两盏大灯笼摇摇晃晃,洒下满地红光。台上一群人在唱戏,咿咿呀呀,锣鼓喧天。唱的是一出《李慧娘》,女鬼复仇的戏。
台下空无一人。
我缩在草丛里,大气不敢出。台上那些“人”穿着彩绣衣裳,脸上涂着厚厚的油彩,动作僵硬但唱得卖力。一个老生踱步出来,腔调苍凉;一个武生翻着跟头,落地无声;接着,一个花旦款款走到台中央,水袖一甩,开口就唱:
“阴风惨惨月无光,孤魂野鬼返故乡——”
那嗓音尖细幽长,像从井底飘上来的。我捂着嘴,眼泪哗哗地流。
唱到一半,那花旦忽然停了。紧接着,台上所有的“人”都停了。锣不响,鼓不敲,整个山头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。
然后,他们齐刷刷转过头来,看我。
那些脸,在灯笼下惨白如纸。眉眼画得极浓,黑漆漆的眼珠子却像死鱼眼一样一动不动。最中间那个花旦,缓缓抬起手,朝我招了招。
我看见了她的脸。
是我的脸。
我“嗷”一嗓子,连滚带爬地冲下山去。跑回家就发了高烧,烧了三天三夜,嘴里胡话不断。我娘请来村里的陈阿婆给我叫魂。陈阿婆用一碗米压在我额头上,念念叨叨一炷香的工夫,米碗里出现了一个清晰的指甲印。
陈阿婆脸色很难看,说:“这孩子上了阴戏台,被戏班子瞧见了。他们想留他。”
我娘吓坏了:“那怎么办?”
陈阿婆没说话,只从怀里掏出一块红布,折成三角形,缝在我贴身衣服上。然后她叮嘱我:“从今往后,天不黑就回家。别去后山。要是在哪儿听见唱戏声,别应,别回头,更别去看。记住了吗?”
我含着泪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