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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事情没完。
从那天起,我夜夜听见后山传来唱戏声。别人听不见,只有我。那声音一天比一天近,开始在山顶上,后来到了半山腰,再后来到了村口那棵老樟树底下。咿咿呀呀的,唱的还是那出《李慧娘》。
我吓得整宿整宿睡不了。我爹说我是被吓出了“幻听”,可我清楚,那声音是真的。因为有一天夜里,我听见有人在窗户外面笑。女人的笑声,尖细得能划破玻璃。
我鼓起勇气掀开窗帘一角,月光底下,一个穿着戏服的女人站在院子里,仰着脸,朝我窗户里看。那脸,还是我的脸。
她朝我张嘴,没有声音,但我看懂了嘴型:
“来呀,就等你了。”
我缩回被窝里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第二天我把这事告诉了陈阿婆。陈阿婆听罢,叹了口气,说:“那花旦,其实不是想害你。它是你命里的一劫。你十二岁这年该有一场死劫,那花旦替你挡了。它不让你去戏台,是想告诉你,劫还没完。”
我愣住了:“替我挡了?”
陈阿婆点点头,指着挂在墙上的一个老照片说:“你看,那是谁?”
照片是黑白的,一个穿戏服的年轻女子站在戏台上,扮相俏丽。我娘说,那是我太奶奶。解放前就是唱花旦的,后来戏台塌了那晚,她正好在台上唱最后一场戏。再也没下来。
“你太奶奶一直在那个戏台上。那晚你看见的花旦,是她。她用你的脸,是想告诉你,你和那个戏台有牵扯。戏台要塌了,可台上那些‘东西’没散,它们缺一个花旦。你是她重孙,身段模样都像她,它们找了你三十年。”
陈阿婆说完,又往我怀里塞了一个布包:“这里头是你太奶奶戏服上剪下来的一块布,我烧了三夜,只有你太奶奶的魂能压住那些东西。拿着,别丢。”
从那天起,唱戏声渐渐远了。从村口退到了后山脚下,又退到了半山腰,最后只在山顶上若有若无地飘着。
我再也没有上过戏台山。
后来我出外读书、打工,在城里扎了根。直到去年,村里搞旅游开发,说要修复后山的老戏台,请我去帮忙看看。我推脱不掉,开车回了村。
到了山脚下,我问村支书:“那戏台,还唱戏吗?”
村支书一愣:“唱什么戏?那台子都塌了多少年了,石头都让人搬回家砌猪圈了。哪还有人上去。”
我站在山脚下,仰头望着山顶。日头明晃晃地照着,荒草丛生,什么也看不见。可我又听见了。
“锵”的一声,轻轻的,像锣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。
然后是一句极细极长的唱腔,飘下来,钻进我耳朵里:
“阴风惨惨月无光,孤魂野鬼返故乡——”
我低下头,摸了摸怀里那个缝在贴身衣服上的红布包。布已经褪了色,可里头那块戏服绸料,还艳艳地红着,像一团不熄的火。
我知道,她还在等我。
我太奶奶,还在那个塌了的戏台上,替我占着那个位置。日日夜夜,唱着一出没人听的戏。
只要我不上去,她就得一直唱下去。
那天离开的时候,我朝后山拜了三拜。车上放着那出《李慧娘》的录音,我放了一遍,又一遍。
唱到“冤魂不散空遗恨”那一句,我仿佛听见一个女人的叹息,从后山飘来,贴着车窗,轻轻地,像在应和。
她知道我来了。她也知道,我该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