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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粒米,并排立着,像三根小小的香。
陈阿婆脸色更难看了:“你娘给了糖,是想把娃往她那边引。但她不是要害娃,是想让娃开口叫她。一叫了,她就能认下这个孙子,鬼气就能护着他。可娃还小,魂不稳。那东西就趁这个空档,闻着娃娃的气味跟过来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我急得不行。
陈阿婆说:“今晚,让你娘把事办完。你看见什么,都别出声。”
当天夜里,我把小满哄睡了,自己窝在旁边。约摸子时前后,墙角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吱呀”,像竹椅被谁坐了下去。
我壮着胆子睁开一条眼缝,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,看见那竹椅上,多了一个人影。
是我娘。
她还是那身藏青色的褂子,头发梳得齐整,背微微驼着,正低着头,像在纳鞋底。她动作很慢,一针一针地,扎下去,抽起来,拉扯的线在月光下泛着白。
小满突然醒了,却不哭,也不闹,从被窝里坐起来,朝着墙角喊:“奶奶!”
我娘抬起头,脸在月光下青白青白的,但笑得极慈祥。她放下鞋底,朝小满招手。小满“咯咯”笑着,张开胳膊,像是要往她怀里扑。
我下意识想伸手拉孩子,但想起陈阿婆的话,硬生生忍住了。
小满爬下床,光着脚朝墙角走去。我娘伸出手,枯瘦的手指轻轻按在小满额头上,嘴里念着什么。小满仰着头,乖巧得不像个三岁娃娃。
就在这时,窗外猛地起了一阵风。窗户“啪”地响了一声,紧接着,一个黑乎乎的影子从窗缝里挤了进来,贴着地面,像一滩化开的墨汁,快速朝小满游过去。
我娘突然站起身,把小满护在身后,抄起竹椅就往地上砸。“砰”的一声,竹椅散了架。那黑影被砸得顿了一顿,像受伤的蛇一样往窗户方向缩。
我娘没有追,只是转过身,又摸了摸小满的头。然后她朝我这边看了一眼。月光下,她的脸忽明忽暗,嘴巴张了张,没发出声音,但我看懂了。
她说:“看好娃。娘走了。”
接着,她整个人像被风吹散的烟,一点一点淡下去,最后只剩墙角一束月光,照着散架的竹椅。
小满站在那儿,愣愣地,忽然“哇”地哭了出来,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:“奶奶没了……奶奶走了……”
我冲过去抱住他,转头看向窗户。那里,只留下了一道细细的水痕,顺着墙根,蜿蜒到屋外去了。
第二天,陈阿婆来了。她看了地上的竹椅,又看了看窗边的水痕,说:“那东西是从塘里上来的。你娘挡了它,自己也耗尽了。她等这么久,就为等你们回来,把娃的魂根儿给定住。定住了,就能走了。”
我在院门口给娘烧了纸。小满蹲在我旁边,忽然从兜里又摸出三颗大白兔奶糖,整整齐齐地摆在火盆边。糖纸在火里卷曲起来,发出“噼啪”的响声。
烟气笔直地升上去,在头顶盘旋了一圈,然后散在风里。
那天下午,我收拾老屋,在墙角竹椅的夹层里,摸到一样硬东西。抽出来一看,是一双纳了一半的虎头鞋。很小,小满三岁穿正合适。鞋底上密密麻麻绣满了红线,排成一个个极细小的“福”字。
针脚还新着。
我娘在那边,一双鞋,纳了十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