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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事儿发生在2017年秋天,我回老家给三叔公守夜。三叔公走得突然,下午还在地里锄草,晚上吃饭时说胸口闷,躺下就没了。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是半夜,第二天一早坐大巴赶回去。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,灵堂都搭好了。三叔公的棺材停在正屋,头朝外,脚朝里,脸上盖着黄纸,脚边点着一盏长明灯。
按规矩,守夜要到天亮。我守的是前半夜,后半夜换堂哥。前半夜还好,村里人来来往往,喝茶抽烟聊天,倒也不怎么怕。到了十一点多,人陆续散了,就剩我和堂哥。堂哥说出去买包烟,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。我坐在灵堂里,手机快没电了,只能盯着那盏长明灯发呆。长明灯的灯油是香油,火苗只有黄豆大小,风一吹就晃,但一整夜都不能灭。我看着那火苗,总觉得它忽明忽暗,像有什么东西在它旁边吹气。
堂哥去了半个多小时还没回来。我有点坐不住,就走到门口张望。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一点光。我用手机照着路,往村口的小卖部走。就几百米的路,我走了差不多十分钟,越走越觉得不对劲。这条路我从小到大走了无数遍,闭着眼睛都能走到,但那天晚上,路两边的房子好像都变了样。有的门开了一条缝,里面黑乎乎的,像有人在门后偷看我;有的窗户上贴着白色的东西,像剪纸,又像人的脸。
我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三叔公家的灵堂还在远处亮着,灯光微弱得跟一颗将灭的烟头似的。我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前走。又走了几分钟,拐过一个弯,我以为能看到小卖部的灯箱,结果一拐过去,前面居然是一片空地。
我愣住了。我们村是沿着一条主路建起来的,两边都是房子,哪里来的空地?我掏出手机想打电话,信号只剩一格,怎么拨都拨不出去。就在这时候,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。
很轻,但很清晰。一下,一下,像穿着布鞋在石子路上走。我猛地回头,手机电筒照过去,身后空荡荡的,只有一条黑路。我心跳开始加速,不敢再走,站在原地喊了一声:“谁啊?”没有回应。过了十几秒,脚步声又响起来了。这次在前面。
我硬着头皮往前走,手机电筒的光开始闪烁,像电量不足,但明明还有百分之六十。光一晃,我看到前面路中间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背对着我,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衣服,头发很长,披到腰。看身形像个女人,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。我的脚像钉在了地上,嘴巴张着,发不出声音。就在我犹豫要不要转头跑的时候,那个人开始往前走。
她的脚步很慢,但很稳。不知道为什么,我的脚不自觉地跟了上去。不是我想跟,是腿不听使唤,像被什么东西牵着。我一边走一边冒冷汗,嘴里想喊“救命”,但喉咙像被掐住了,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跟着她走了大概一百多米,路越来越窄,两边的房子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黑压压的树。我明明记得,从三叔公家到村口,根本没有树。我心里知道坏了,这可能就是老话里说的“鬼打墙”。但知道了也没用,脑子是清醒的,身体却像被绳子绑着,只能往前走。
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,前面那个女人停了下来。她慢慢转过身。
我以为会看到一张鬼脸,或者没有脸。但都不是。那张脸我认识,是我们村的陈寡妇。陈寡妇五年前死了,我还参加过她的葬礼。她是喝了半瓶敌敌畏死的,因为男人在外面有了人,不要她了。我记得出殡那天,她的棺材从我家门前经过,纸钱撒了一地。
现在她就站在我面前,脸白得跟纸一样,嘴唇发紫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。然后她笑了。那笑容让我全身的血都凉了。她的嘴角慢慢往上翘,裂到了耳根,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牙齿。
“你去哪?”她问我,声音又尖又细,像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。
我想说我去小卖部,但嘴巴完全张不开。她朝我走过来,伸出手要拉我。她的手又白又长,指甲黑得像涂了墨。
就在这时候,有人喊了一声我的名字。
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像一记闷雷,炸得我浑身一颤。我猛地清醒过来,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田埂上,四周全是稻田,水漫到了脚踝。我低头一看,我的鞋和裤脚全是泥巴,再往前走一步,就是一个深水塘。
喊我的人是陈叔。就是三叔公的邻居,后来我才知道,他出来倒洗脚水,看到我一个人往村后的水塘方向走,觉得不对劲,就喊了一声。这一声,把我从鬼打墙里拉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