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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3年暑假,我八岁,被爸妈送回皖南老家。那是个藏在山坳里的小村子,总共三十几户人家,房子都是黑瓦泥墙,檐角翘得老高,像一群蹲在山脚下的老猫。我爷爷奶奶住在村子最东头,院墙外就是一片竹林,风吹起来沙沙响,晚上像有人在墙外来回走动。
我从小就认床,到老家头一晚就折腾。半夜里不知怎么突然大哭起来,怎么哄都停不住,嗓子都哑了还是嚎。爷爷披着衣服点上煤油灯,奶奶把我搂在怀里拍背,唱那种拖得很长的山歌,没用。后来爷爷从抽屉里翻出一张黄纸,用毛笔蘸了红墨水,工工整整写了几行字,塞给我爸:“去,贴到村口大槐树上去。”
我那时哭得迷迷糊糊,只记得我爸拿着那张纸出门,外面黑得像锅底。过了一会儿他回来,浑身带着露水味,裤脚湿了一片。奇怪的是,他一进门,我哭声就渐渐弱了,最后抽噎着睡着了。
第二天我才知道那纸条上写的啥。奶奶抱着我在院子里喂粥,隔壁家的小婶子来串门,看见我眼睛肿成桃,捂着嘴笑:“哎呦,又是个夜哭郎。”然后她压低嗓子跟我奶奶说:“昨夜老槐树那儿,你家老大贴条子时,那纸自己飘起来了,在半空悬了老半天才落下,可吓人了。”
我奶奶没接话,只是用袖子给我擦嘴,然后轻轻拍了一下小婶子的手背,意思是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个。
我好奇心起来了,趁奶奶去灶房烧水,溜出院子。村口那棵大槐树就在祠堂边上,比三间瓦房还高,七八个大人手拉手围不过来。树干上有几个碗口大的树洞,黑黢黢的,像眼睛。我踮起脚,看到树皮上贴着一张红字黄纸,风吹得它哗啦啦响,就是昨夜那张。
上面写的是:
“天皇皇,地皇皇,我家有个夜哭郎。过路君子念三遍,一觉睡到大天亮。”
我那时刚上二年级,字认不全,但“夜哭郎”三个字还是认得的。我心里有点发毛,觉得这咒语是冲着我来的。
接下来几天,我果然不哭了。但每天晚上,我都能听到一些别的动静。
老家房子是木头结构,我睡在阁楼上,底下是堂屋。夜深人静的时候,我能听见楼板下有脚步声。不是那种急匆匆的,而是很慢,很轻,像是有人踮着脚尖在堂屋里转圈。有时候脚步声会停在楼梯口,停很久,然后“咯吱”一声——那是楼梯板被踩响了。但从来没见有人上来过。
我跟奶奶说,奶奶就笑:“那是老鼠。老家老鼠壮得很,半夜跑出来找食吃。”
可我知道不是老鼠。老鼠走路没节奏,那个脚步声像是有意模仿人,一步、两步,停顿一下,再一步、两步。
更让我害怕的是,大概贴了纸条第四天夜里,我睡得迷迷糊糊,忽然听到窗外有人说话。
那声音离我很近,就在窗户底下,是个女人的声音,压得低低的,好像在念什么。我竖起耳朵听,模模糊糊听见:“天皇皇……地皇皇……我家有个……夜哭郎……”
那声音干涩、沙哑,像两块木板互相摩擦,每念一句都要停一下,像是在看字。可那纸条上的字,村口那棵老槐树离我家至少有三百米远,隔着竹林、水塘、几堵院墙,声音怎么可能传得这么清楚?
我吓得把被子蒙在头上,大气都不敢出。过了一会儿,声音停了,我听到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慢慢远去,踩在竹林落叶上,窸窸窣窣,像蛇在爬。
第二天早上,我假装不经意地走到村口。那张黄纸还在,但奇怪的是,纸的下半截被撕掉了一块,只留下上面两行字。断口很不整齐,像是用手指甲一点一点抠下来的。
我又跑去问爷爷,那张纸是谁撕的。爷爷正在院子里劈柴,斧头抡得呼呼响,听我问,停下来抹了把汗:“谁撕那玩意儿?没人撕。那纸就是自己烂掉的,露水泡的。”
可那断口太齐了,明显是硬扯下来的。
当晚,我留了个心眼。等全家都睡下,我没有真睡,只是闭着眼睛装睡。大概到了后半夜,我听到楼下又响起脚步声。这一次,脚步声没有在堂屋里转圈,而是直接走向楼梯,一级一级往上。我心里发紧,手在被子里攥成拳头。
脚步声到了我房门口,停住了。
我能听见门板外有呼吸声。不是人的呼吸,很轻,断断续续,像风从破窗户缝里漏进来。然后就有一个声音贴着门缝挤进来,还是那个女人的声音,这一次更清晰了:
“过路君子念三遍……一觉睡到……”
她忽然不念了,像是在等我回应。我浑身僵硬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不知过了多久,门外的呼吸声慢慢远去,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息,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。
我吓得一夜没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