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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猛地惊醒,浑身是汗。窗外黑漆漆的,雨还在下,雨点砸在瓦片上,像撒豆子。我翻身想下床,脚刚沾地,肩膀上一阵剧痛,我“啊”一声栽倒在地。我娘冲进来,拉亮电灯。灯光下,我爹和我娘的脸色瞬间白了。
我的右肩膀上,多了一个手印。乌黑乌黑的,五个指头张得很大,像有个湿淋淋的人,用右手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。指痕嵌进皮肉里,把衣服都染黑了。
我娘哭起来,说:“是那个死在桥上的!他抓了我儿当替身!”
我爹连夜去把万九姑请来。万九姑是我姑奶,专门看这种事的。她一进我屋,先看我的肩膀,又摸我的额头,脸色沉下来。她说:“二小子是被死人找上了。抬棺落地,等于魂掉在了地上。那死鬼的魂没进棺材,还停在桥上。你跪在他落地的位置,他的魂看见你了,想跟你走。”
我问她怎么办。万九姑说:“两个法子。一,你和我再去一趟那座桥,在同一个地方点香、烧纸、磕头,把你的魂请回来。二,你搬去外乡住,三年别回村。”
我选了第一个。我不能走。我媳妇怀着孩子,我走了,这个家就散了。
第二天傍晚,天还下着毛毛雨。万九姑带着我去了那座石桥。我站在当时跪下的位置,只觉得骨头里往外冒寒气。万九姑蹲在地上,从篮子里拿出三炷香、一沓黄纸、一碗白米,还有一只公鸡。她把香点着,插在桥头石缝里,又在石板上撒米,围着米线画了个圈。然后她让我跪在圈里,面对桥下的溪水,连磕三个头。
我磕第一个头,溪水“哗啦”响了一声,像有大鱼翻了个身。我磕第二个头,桥面下的石头“咯吱咯吱”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桥洞里磨牙。磕第三个头的时候,万九姑一刀抹了公鸡脖子,血淋淋地洒在桥面上。
她大声喊:“钟家老二,回来啦!桥上不是你的家,桥下不是你的路,你的家在西边,你的路在阳间!回来!”
喊完,她把米往我头上一撒。米粒打在我脸上,像冰雹。我浑身一激灵,眼前发黑。等缓过劲来,桥面已经干了,香烧得特别旺,三炷香的火星在雨里亮得刺眼。
万九姑看着我,舒了口气,说:“魂叫回来了。可那东西不一定死心。这桥,你别再走。以后走村西那条路,绕三里地,多走三里地,保平安。”
我肩膀上的黑手印过了半个月才退干净。从那以后,我每次回村,都绕开那座石桥。哪怕开车多烧几块钱油,我也认。
去年,村里修桥,把那座单孔石桥拆了。我在外地没回去。听我爹说,拆桥那天,在桥基紧紧的,像打了结。工人们以为是古物,准备送到县里。我爹拦住他们,把罐子砸了。黑水渗进土里,头发散开,里面掉出来一颗牙齿,黄黄的,带着血丝。
我爹没告诉我妈,自己把牙齿埋到了后山坡。那天晚上,他梦见一个年轻后生站在石桥原址上,朝他挥了挥手,往村西走了。
我爹醒来,冒了一身冷汗。他说,那后生就是洪大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