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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姓刘,江西铜鼓人,跟之前讲鬼市的袁家是邻村。这事儿是我自己身上发生的,比听来的那些故事都要真切。那时候我十九岁,在南昌读大二,暑假回老家。我奶奶病重,我回来伺候了半个月,老太太还是没撑住,走了。丧事办完,我爹让我多留几天,陪陪我爷爷。
爷爷住在山上老屋,不肯搬到村里住。他说那屋子住了一辈子,习惯了。老屋在半山腰,离村口还有三里多路,全是羊肠小道,两边全是坟山和竹林。白天走都阴森森的,晚上更别提。我每天傍晚从村里给爷爷送饭上去,第二天早上再下山。
出事那天,是阴历七月十二。我在村里我三叔家吃晚饭,走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。三叔劝我别上去,说:“今晚别回了,你爷爷那儿有剩饭,饿不着。”我心想,就三里路,走快点二十分钟的事,怕什么。我三婶塞给我一把手电,又往我口袋里揣了把米,说:“路上别回头。”
我笑笑,揣上米就走了。
月亮被乌云遮着,只有一点点光透下来,把路照得灰蒙蒙的。手电筒的光在雾里打出一道白柱,照着前面三尺远的路面。竹林在两旁“哗啦哗啦”响,风从竹梢灌下来,带着一股烂叶子的潮味。我走得快,布鞋踩在碎石路上,“沙沙沙”地响。
走到半路,一个叫“薄刀岭”的地方,路两边全是老坟。有一座坟特别显眼,因为墓碑缺了半边,坟包上长着一棵歪脖子松树,松树根把坟包都撑裂了,露出里面黑漆漆的棺材角。我每次经过都要加快脚步,今晚也不例外。
就在我经过那座坟的时候,肩膀被人拍了一下。
不重,就像熟人打招呼,从后面拍了一下我的右肩膀。我脚步一顿,下意识就要回头。奶奶生前的话在脑子里响起来:“走夜路,有人拍你肩,千万别回头。你两个肩膀各有一盏阳火,回头就带风,风一吹,火就灭。火灭了,后面的东西就能上你的身。”
我硬生生把脖子拧回来,继续往前走。可刚迈出两步,左边肩膀又被拍了一下,这次重了些,像是巴掌按在肩膀上,凉凉的,隔着衣服都感觉到那股寒意。我后脊梁的汗毛“唰”地竖起来,腿肚子发软。我咬住牙,把空着的那只手伸进裤兜,攥紧了那撮米。
身后的脚步声来了。
“啪嗒、啪嗒、啪嗒”,不紧不慢,跟在我后面。我走快,它也快,我走慢,它也慢。手电筒往前照着,我能看见自己的影子。可我旁边的地上,多了一道影子。
比我矮一头,佝偻着腰,像是老头。影子贴着我,几乎要踩上我的脚后跟。
我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,脚底发麻,心跳得跟擂鼓一样。我想跑,可奶奶说过,走夜路不能跑,一跑人的阳气就散了。我只好加快步子,嘴里开始小声念:“阿弥陀佛,阿弥陀佛……”
身后的脚步声又近了一步。我闻到了一股味道,是泥土和朽木混在一起的味道,潮湿的,阴冷的。那东西就贴在我背后,我能感觉到它呼出来的气,凉飕飕地吹在我后脖子上。
这时候,前面的路边出现了一盏灯。
我猛地抬头。薄刀岭的坟山那边,有个人蹲在路边,面前点着一盏煤油灯,手里拿着一卷黄纸,正在烧。火光映着他的脸,是个老头,穿着黑棉袄,满脸褶子,正一张一张往火里扔纸。
我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,快步走过去。可等我走近了,那老头抬起头来。我看见他的脸——颧骨很高,眼窝很深,嘴巴瘪着,像没牙。他看着我,嘴里说:“后生,赶路啊?”
我点点头,喘着气问:“大爷,您这么晚还烧纸?”
他说:“给我自己烧。没人给我烧,我自己烧。”
我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。他蹲着的地方,地下湿漉漉一片,可他的裤脚和鞋子干干净净,一点泥都没沾。不沾泥的脚,是踩在阴路上的。
那老头冲我咧开嘴笑了一下,露出光秃秃的牙床,又低头继续烧纸。纸灰被风吹起来,打着旋儿,往我身后飘去。我听见身后那“啪嗒啪嗒”的脚步声,在纸灰飘过去的一瞬间,停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