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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撒腿就跑。
手电筒的光在路上乱晃,我跌跌撞撞往山上跑。跑了不知多久,看到前面有灯光,是爷爷老屋门口那盏白炽灯,悬在门楣上,昏黄黄的。我冲到门口,一掌拍开门,扑进去,瘫在地上。
爷爷坐在堂屋的竹椅上,手里端着一碗冷茶,看着我,脸色很平静。他慢慢放下碗,说:“回来了?”
我喘着气,说不出话。爷爷站起来,走到门口,往外看了一眼。门外的夜色黑沉沉的,竹林还在响。他关了门,插上门闩,回头看着我,说:“你三婶给你的米呢?”
我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来。那撮米,一粒一粒全变成了黑灰色,像被火烧过一样,捻一下就碎成粉末。
爷爷看了一眼,把米丢进灶膛里,说:“没事了。它跟到了门口,没进来。”
他坐下来,点了根旱烟,吸了一口,说:“薄刀岭那个烧纸的老头,死了三年了。他儿子在广东打工,年年清明没人给他上坟。每年七月半,他就自己出来烧。今晚他帮了你一把,纸灰打在那东西身上,它才停下的。”
我缓了很久,才问:“拍我肩膀的,是什么?”
爷爷吐出一口烟,眯着眼说:“那坟包裂了,棺材露在外面。里面那个,不知道是什么年头埋的,骨头都散了吧。它拍你,想让你回头,你一回头,它就能借你一口气,顺着阳气往上爬,爬到你身上,用你的魂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回头,它就上不来?”
“你肩膀上有两盏阳火,是活人的命灯。它怕那个。但它一直拍你,就是想让你自己转头,自己把灯带灭。你不回头,它干着急。可你撑不了太久,它拍得越久,你阳火越弱。今晚要不是遇上那个烧纸的老头,你再走一里路,肩膀上的火就剩一盏了。一盏火,它就不怕了。”
我浑身抖了一下。爷爷看着我,又说:“以后走夜路,有人叫你,别应。有人拍你,别回头。你肩膀上的灯,比你的眼睛管用。它照着的是活路,你一回头,照的就是死路了。”
第二天,我下山的时候,特意绕道去看了那座坟。坟包上的歪脖子松树还在,裂口还在,棺材角还露着。可棺材盖上,多了一层厚厚的纸灰,白花花地铺在上面,像盖了一条被子。纸灰被风吹起来,打着旋儿,往山下飘去。
我盯着那纸灰看了一会儿,鞠了个躬,转身走了。
回南昌后,我右肩膀酸疼了半个月。去医院看,医生说肌肉劳损,开了点膏药。可贴了不管用,一直酸酸麻麻的,像有什么东西还搭在上面。后来我奶奶托梦给我,说:“把那件衣服烧了,就没事了。”我醒来后,找到出事那晚穿的那件t恤,剪了个口子,烧了。烧的时候,火苗是绿的,烧完的灰里,有一小撮黄色的粉末,跟硫磺一样,闻起来是烂泥巴的味。
从那以后,我再也不敢走夜路了。哪怕是城里灯火通明的大街,只要到了晚上,我走路都低着头,双手插兜,谁拍我肩膀,我都不会回头。有时候在街上被人不小心碰一下,我都会激灵一下,然后想起那晚的脚步声,那黑影,那盏孤零零的煤油灯。
有些路,天黑之前必须走完。走不完的,就别走了。你肩膀上那两盏灯,照不了太远的路。回头一次,灯就灭了。灯灭了,你就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我爷爷前年走了,走的时候很安详,躺在床上,像睡着一样。咽气前,他睁开眼,看了看门口,说了一句:“来了啊,坐吧。”
我问他谁来。他笑了笑,说:“薄刀岭那个烧纸的老头,来接我了。”
那天晚上,我守灵的时候,听见门口有脚步声,“啪嗒、啪嗒”,绕着屋子转了一圈,然后往薄刀岭方向去了。我没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