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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姓周,江西上饶人。我哥周勇,二十五岁那年,在广东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掉下来,后脑勺磕在水泥搅拌机上,没送到医院人就没了。没结过婚,没留下后。按照我们那儿的规矩,没成家的年轻人死了,不能进祖坟。得给他配一门阴亲,不然他在那边孤零零的,会回来找活人麻烦。
我爹不信这个。他拍着桌子说:“人死如灯灭,配什么阴亲,糟蹋钱!”可我娘夜夜做梦。梦见我哥站在她床边,穿着工地上那件橘红色工服,脸上还是出事时的模样,脑门上一个大口子,白花花的。他不说话,就站着,眼睛里往下淌水,也不知道是泪还是脑浆。我娘每次醒来,枕头都哭湿一大片。
我娘扛不住了,去找了邻县的鬼媒婆。
鬼媒婆姓黄,六十多岁,瘦得像根竹竿,脸上擦着厚厚的白粉,嘴唇涂得通红。她挎着一个黑布包,包里全是照片。死了的男人、死了的女人,一张一张码得整整齐齐。我娘翻了半天,挑中一张。照片上是个年轻姑娘,圆脸,大眼睛,扎马尾,笑得挺甜。鬼媒婆说,这姑娘叫小芳,十九岁,淹死的,家里穷,棺材都买不起,想找个好人家。
我娘看着照片就哭了,说行,就她。
阴婚的仪式定在阴历十月初一,寒衣节。
那天晚上,我跟着去了坟地。我哥的坟在村东乱葬岗,坟包不大,墓碑是水泥的,上面刻着“周勇之墓”四个字,漆都掉了。鬼媒婆比我们先到,她已经摆好了供桌,桌上点着两根红蜡烛,蜡烛上缠着红纸,滴下来的蜡油像凝固的血。三炷香插在香炉里,烟直直往上飘。
小芳的棺材从隔壁县运过来,是一口薄皮松木棺,漆都没上,白茬子,抬棺的人说轻得吓人,像里面只装了一床被子。鬼媒婆说,棺材不能上漆,上了漆魂就出不来。
仪式开始。鬼媒婆先烧了一把黄纸,纸灰被风卷起来,打着旋儿往坟包上落。然后她从黑布包里掏出两个纸人。一男一女,白纸糊的,画着简单的眉眼。男的贴上我哥的生辰八字,女的贴上小芳的生辰八字。她把两个纸人面对面放在供桌上,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绳,系在两个纸人的手腕上,缠了三圈,打了个死结。
然后她开始唱。唱的是什么“黄泉路上做夫妻,阴间地府结连理”,调子又尖又细,像用指甲刮瓷碗。我站在下风向,听着听着,后脊梁一阵一阵发紧。红蜡烛的火苗“噗噗”乱跳,有一根差点灭了。我搓了搓胳膊,觉得背后有人盯着我看。我回头扫了一眼,坟地后面的竹林里,好像有个白影子晃了一下。
鬼媒婆把两个纸人一起烧了。火蹿起来,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,白粉底下透出一层青灰色,眼睛黑洞洞的,像两个窟窿。红绳烧断了,纸灰打着旋往天上飘,飘到半空中散开,黑乎乎一片。鬼媒婆收了声,拍拍手说:“成了。两个人在底下碰头了。”
她让我娘把那口薄皮棺材抬过来,跟我哥的棺材并排埋在一起。两个坟包挨着,中间搭了块青石板,算是一张床。埋完后,鬼媒婆在坟前撒了一把米,又点了三根烟,倒插在土里。烟烧到一半,灭了。
鬼媒婆皱了皱眉,没说话,收拾东西走了。
我娘回来后踏实了。当天晚上,她说她梦见我哥了。我哥穿着一身新衣服,干干净净的,旁边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姑娘,脸看不清,但能看见她笑。我哥对我娘说:“娘,有人给我做饭了。”我娘醒来哭了一场,哭完又笑了,说总算对得起我哥了。
我们都以为这事过去了。
头七那天,我娘又做了个梦。这个梦把我娘吓醒的。她梦见我哥站在一片黑漆漆的地方,新衣服破了,一条一条挂在身上,脸上有血痕,像被人抓的。他张了张嘴,发出的声音很闷,像从水底下冒上来的:“娘……她不是小芳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