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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姓陈,江西抚州人。我要讲的这件事,埋在我心里三十年了。我叔叔叫陈海生,村里人都叫他“傻子海生”。他不是天生傻,是六岁那年发高烧,烧坏了脑子。说话不利索,走路歪歪扭扭,一只手总蜷着,伸不直。可人不坏,见人就笑,帮人搬东西,干些零碎活儿。我爷爷兄弟三个,最小的弟弟陈海生一直跟着我们家过。我爹是他大哥,管他吃,管他住,但不太管他死活。
那年我七岁。村里要修一座新桥。
老桥是清朝留下来的石拱桥,那年发大水冲垮了,冲走了三个赶集的人。村里出钱修新桥,请了县里的施工队。可那桥修了三次,塌了三次。第一次桥墩刚浇好,第二天就裂了,裂纹从底到顶,像被人用刀劈的。第二次桥面铺到一半,支架倒了,砸伤两个工人。第三次更邪乎,打桩机掉进河里,怎么捞都捞不上来。包工头找潜水员下去看,潜水员下去不到五分钟就上来了,脸煞白,说什么都不肯再下去。包工头问他看见什么了,他摇头不说,当天就结了工钱走了。
包工头姓赵,四十来岁,走南闯北修了半辈子桥,从没见过这种事。他托人请了隔壁县一个姓赖的风水先生来看。赖先生围着河边转了三圈,又蹲下来摸河底的泥。泥是黑的,臭的,像烂了多年的淤泥。赖先生捏了一撮在鼻子底下闻,脸色沉下来,说了句:“桥底下有东西,怨气太重。要镇。”
赵包工头问怎么镇。赖先生蹲在地上,拿树枝画了个圈,又画了一横,说:“打生桩。”就是找个活人,埋进桥墩里,拿活人的命压住底下的东西。
赵包工头一开始不敢,说这是犯法要枪毙的。赖先生说:“你修三次塌三次,再修不好,死的就是你。”赵包工头咬了咬牙,说行。可找谁?赖先生说:“找八字轻的,阳气弱的,最好是家里人不要的。活人祭桥,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当桩。”
那天下午,赵包工头跟我爹在河边说话。我就在旁边玩泥巴。我听见赵包工头压低声音说:“老陈,村里不是有个傻子吗?”我爹没说话。赵包工头又说:“一条命换一座桥,全村人都念你的好。再说了,你弟弟活着也是受罪,早走早投胎。”我爹还是没说话。可我看见他点了根烟,烟抽到一半,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摔,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说:“什么时候要?”
那天晚上,我听见我爹跟我娘在屋里说话。我娘哭,说不行,太缺德。我爹说,一条命换一村人的路,值了。再说了,海生活着也是受罪,他傻,他什么都不知道,走了也不疼。我娘哭得更凶了,说那是一条命,不是个物件,你亲弟弟,你怎么下得去手。我爹拍了桌子,说这事就这么定了。我娘摔了一个碗,碎片溅到门外面,把我吓得缩回了被窝。
第二天傍晚,天还没黑透。我爹破天荒地给傻子叔叔买了一碗馄饨。是从镇上那家老字号买的,皮薄馅大,汤里飘着葱花和虾皮。叔叔蹲在灶台边,端着一个大海碗,吃得呼噜呼噜响,鼻涕泡都冒出来了。他抬头对我爹笑,说:“哥,好吃。”我爹看着他,眼眶红了,可嘴角绷得紧紧的,像在咬什么东西。我爹说:“海生,哥带你去河边看月亮。”
叔叔傻笑着点头,站起来,歪歪扭扭跟着我爹走了。我趴在窗户上看着他们的背影越走越远,消失在河边那片芦苇荡里。我记得叔叔穿了一件蓝布褂子,洗得发白,后背有一块补丁。他走路歪,一条腿拖着地,在土路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。
我叔叔再没回来。
第二天,我爹说,叔叔走丢了,找不到了。村里人象征性地找了三天,就没人再提了。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,可谁都不说。桥,从那以后修得特别顺利。打桩机不掉了,桥墩不裂了,桥面铺得平平整整,提前半个月通了车。通车那天,村里放了鞭炮,赵包工头请我爹上去剪彩。我爹站在桥头,手里攥着那把剪彩的红绸剪刀,手一直在抖。有人问他怎么了,他说风吹的,眼睛迷了灰。
我那时小,什么都不知道。可我记得,桥修好之后,我娘再没去过河边洗衣服。家里的水缸,她都要盖上盖子,说落灰。她晚上睡觉,总要把门拴紧,窗户关死,再用被子蒙着头。
直到几年后,我半夜起来上厕所,路过爹娘的屋子,听见我娘在梦里喊:“海生,别拽我……别拽我的脚……”我爹把我娘推醒,我娘醒过来就哭,说又梦见海生了,海生站在水里,只露个头,脸泡得发白,一只手伸出来,朝她招。我爹说:“过去的事了,别想了。”我娘哭着说:“他才不是走丢了。你知道的,你比谁都清楚。是你把他推下去的。你推他的时候,他还在喊你哥。”
我爹沉默了很久,叹了口气,说:“桥已经修好了,说这些有什么用?他活着也是受罪。”我娘又哭,说:“他再傻,他也知道吃馄饨香。他再傻,他也知道喊你哥。”我爹没再说话,那一夜,我听见他在堂屋里坐了一整夜,烟抽了一根又一根。
后来我长大了,离开了村子,去南昌读大学,毕业在城里安了家。可每年回家过年,开车经过那座桥,我都会莫名其妙地减速。车速一慢,耳边就会响起“呼噜呼噜”的声音,像有人在吃馄饨,热腾腾的,香喷喷的。后视镜里,桥栏杆上,好像趴着一个歪着脑袋的身影。脸看不清,但能看见他在笑,露着两颗大门牙,像小时候他逗我玩时那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