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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后来,那口井就老是出事。时不时有人看见井边站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,背对着人,打水的时候水桶放下去,提上来就是一桶红水。有一年村里连续死了三个年轻人,都是横死,一个掉河里淹死的,一个走山路摔死的,一个得急病死的。都是男的,年纪轻轻,都没娶媳妇。
村里人慌了,请了个端公来看。端公说,阿秀没嫁出去就死了,心里怨,在阴间一直没出嫁,孤零零的。她井边等新郎,等了一百多年都没等到。那三个年轻人,是端公说的“替”——阿秀把他们当成新郎,拉下去做伴了。
后来端公想了个法子,给阿秀配了门阴亲。找了个刚死不久的年轻后生,把两人的生辰八字合了合,做了场法事,算是把阿秀“嫁”出去了。还在井口盖了石板,压了磨盘,意思是把她锁在井底,不让她再出来。从那以后,那口井就太平了,再没出过事。
外婆说到这里,看了我一眼:“你听见的滴水声,就是她在哭。那根红线,是她嫁衣上掉下来的。她的嫁衣在井里。”
我后背一阵发凉:“在井里?不是放土地庙里吗?”
外婆说:“端公当年做阴亲的时候,把嫁衣也放进井里了。说那是她的嫁妆,得跟着她走。端公走了之后,村里人觉得不放心,又把井口封死了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我问。
外婆说:“别怕。她不是冲你来的。你是女娃,她不会害你。”
那天晚上我睡在堂屋地铺上,外婆和表妹睡在旁边。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一直在想那根红线。到了后半夜,院子里又响了,水滴声,一下一下的。
然后,我听见有人在唱歌。
那声音很轻,很细,从井口的方向飘过来。唱的是山歌的调子,词听不太清,只反复听到几个字:“红嫁衣,金凤凰,阿妹等哥……入洞房……”
外婆也听见了。她翻了个身,捂住了我的耳朵,嘴里低声念了句什么。那歌声断断续续唱了大半夜,天快亮的时候才停。
第二天中午,外婆带了锄头和铁锹去了后院。她把井盖上的磨盘搬开,又撬开了石板。石板一掀开,一股阴冷的气从井口冒出来,明明是七月天,那气却冷得刺骨。我探头往井里看了一眼,井底是干的,长满了青苔,但正中间躺着一团红色的东西。
是那件嫁衣。
一百多年了,那嫁衣竟然没烂,红缎子上金线绣的凤凰还清清楚楚。嫁衣旁边散着几根红线,跟昨天我抠出来的那根一模一样。
外婆把嫁衣捞了上来,在院子里烧了。火苗蹿起来的时候,我听见井里“咕噜”响了一声,像是一口水终于咽了下去。烧完的灰烬里,剩下一撮金线,跟上次奶奶那件嫁衣一样,金线烧不化。
外婆把金线收进一个陶罐里,埋在了后山的一棵老樟树底下。她埋的时候嘴里念着:“阿秀姑奶奶,你去吧,别等了。樟树底下好乘凉,来世投个好人家。”
那天晚上之后,井里再没出过声。我暑假结束回了城,后来听说外婆把那口井填了,上面种了一棵桂花树。
去年我回老家,专门去看了一趟。外婆已经过世了,老宅也卖给了别人。后院那棵桂花树长得比屋檐还高,正是开花的季节,满院子都是甜香。
我站在树底下,忽然闻到了一股铁锈味,转瞬即逝。桂花树的树根旁边,不知谁放了一双红绣鞋,小小的,鞋头绣着金线凤凰。鞋底干干净净,像是刚做好还没上过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