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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撒腿就跑。身后“呼啦”一声,像一阵阴风追过来。我不敢回头,拼命往前跑。跑着跑着,前面出现了一点亮光,是暖黄色的,跟鬼市那些冷冰冰的红灯笼完全不一样。
那是我家的方向。
我连滚带爬跑到家门口,一脚踹开门,撞进堂屋里,把香案撞翻了,三炷香滚在地上。我妈被惊醒,跑出来一看我脸色煞白,浑身抖个不停,二话不说先拿米在我头上撒了三把,又点了一根蜡烛,让我对着灶王爷磕了三个头。
折腾到天快亮,我才缓过来。我妈问我去了哪,我一五一十说了。她听完脸色铁青,半天才说:“你命大。七月半鬼市,活人进去了,十个有九个出不来。那些摊子上卖的东西,全是死人身上卸下来的。馄饨是手指头,汤圆是眼珠子,鞋子是鬼脚上扒的。你要是吃了任何一样,你就留在那儿了。”
“那我是咋出来的?”
“你撞翻了它的桌子,坏了规矩。鬼市最怕人掀摊子,一掀就乱,乱了你就有空子钻。”我妈叹气,“可你也别高兴,你掀了鬼市的摊子,那边记着你了。以后每年七月半,你都得小心。”
从那以后,每年七月半,我妈都在门口多烧一刀纸,多插三炷香。她嘴里念叨的话也变了,从“别进我家门”变成了“孩子小不懂事,冲撞了各位,赔个不是”。
我今年三十多了,再没去过鬼市。可每年七月半夜里,我躺在床上,总能听见外面有动静。有时候是叫卖声,远远的,模模糊糊的;有时候是脚步声,啪嗒啪嗒,从门口走过去,又走回来。
有一年我实在忍不住,趴窗缝往外看了一眼。街对面真的有一排红灯笼,晃晃悠悠的。灯笼底下站着个人,穿着红褂子,毛茸茸的脸,正朝我这边看。它举起手,朝我招了招。
我把窗帘拉上,再没看过。
前些天我儿子问我:“爸,七月半为啥不能出门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街上人多,挤。”
他笑了:“大半夜的哪有人?”
我没笑。我说:“你听。”
他竖起耳朵。窗外风刮着,呜呜的,像有人在哭。他听了半天,忽然说:“爸,好像有人在叫卖。”
我点点头:“嗯,卖馄饨的。别理他。”
儿子不敢再问,缩进被窝里。我坐在床边,听着外面的叫卖声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慢慢消失在风里。那声音经过我家门口时,停了一下。我听见有人说了句什么,听不太清,像在问:“那家的小孩,还在不在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