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碗碎了,火灭了,油淌了一地。赵老倌蹲下去看那油,油里有一串脚印,细细的,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外面大路上,越走越淡,最后消失在路尽头。
“走了。”赵老倌拍拍手站起来,“没回头。”
可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。因为出殡那天晚上,我做了个梦。梦里爷爷坐在他生前常坐的那把竹椅上,脚上穿着那双旧棉鞋,手里端着那盏长明灯。他看着我,嘴动了动,说了句什么。我凑近了听,他说:“远儿,灯别吹,你爹的鞋也不对。”
我醒了,一身冷汗。过了几个月,我爹突然中风,半边身子动不了。好在送医院及时,命保住了。出院后他走路一直有点跛,左脚使不上劲,像拖着什么走路。
我妈给他买了双新鞋,他穿了几天说脚疼,脱下来一看,脚底板上有一块青紫,像被人踩过。我妈拿热毛巾敷了几天,青紫消了,可换了个地方又冒出来,总在左脚脚底。
后来赵老倌来看他,看了看他的脚,叹了口气跟我妈说:“老李那会儿,是你爹守的下半夜。灯灭了两次,第一次是爷爷找不着路,第二次是有人拽他的脚。你爹的鞋,太新了,那东西认鞋不认人,把他也拽上了。”
“拽他干啥?”
“拽错了。”赵老倌说,“那东西是找鞋的,谁鞋新就拽谁。爷爷换了旧鞋它就松手了,可你爹的鞋还新着呢。它没拽着爷爷,就回头拽了你爹一把。”
我妈问咋办,赵老倌让她把家里所有新鞋全收起来,三年之内别买新鞋,穿旧的。又在我爹床头挂了一串铜钱,
打那以后,我爹脚底板没再青过,可走路还是跛。他说左脚有时候像踩在棉花上,有时候又像踩在冰上,没知觉。天阴下雨的时候更厉害,整条腿都是木的,跟不是自己的似的。
我有时候想,那晚上灯灭的时候,我要是没慌,要是没去叫我爹,我爹的鞋就不会被那东西看见。可话又说回来,灯灭了我总不能不管。赵老倌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,我记到现在——
“长明灯这东西,看着是给死人照路,其实是给活人定心的。灯亮着,活人觉得没事;灯灭了,活人先慌,一慌就出错。一出错,那边就钻空子。”
爷爷走后的第三个年头,我爹病了一场,发烧说胡话,嘴里翻来覆去念叨一句:“爹,鞋给你换好了,你别拽我了。”
烧退了以后,他说他梦见爷爷了。爷爷穿着那双旧棉鞋,冲他摆摆手,说了句:“行了,不拽了,你走吧。”
从那以后,我爹的腿慢慢好了,虽然还是有点跛,但不碍事了。他脚底板上的青紫再没出现过。
去年我回老家,晚上睡不着,走到堂屋里坐了一会儿。爷爷的竹椅还在,落了一层灰。我拿抹布擦了擦,坐上去。椅子吱呀响了一声,像爷爷在叹气。
我盯着当年放长明灯的那个位置,地上还有一圈淡淡的油渍,怎么擦都擦不掉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油渍上,亮晶晶的,像一小滩水。
忽然,那油渍里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。我猛地站起来,定睛一看,什么都没有。可空气里有一股味道,淡淡的,菜籽油的味道,跟当年灵堂里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