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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老家有个规矩,人死后灵堂里必须点一盏长明灯,从断气那一刻起,三天三夜不能灭。谁守灵谁看灯,灯在人在,灯灭人亡。老人说,那灯是给死人照路用的,阴间黑,没灯照看不见道,走岔了就成了孤魂野鬼,回头来找家里人算账。
爷爷走的那天是腊月廿一,天寒地冻的。他走得很安详,晚上喝了碗小米粥,说困了,躺下就没再起来。我爹把他抬到堂屋门板上,盖了白布,点上长明灯——就是一只粗陶碗,倒上菜籽油,搓一根棉线做灯芯,点着了放在爷爷脚头。
那火苗子黄澄澄的,不大,可稳当,一丝风都没有的时候,它就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烧着。我爹跟我说:“远儿,你今晚守上半夜,我守下半夜。记住,眼睛别离开这盏灯,灭了赶紧叫我。”
我点头。那会儿我刚二十出头,胆子壮,觉得守个灯有什么难的。
上半夜我坐在灵堂里,旁边停着爷爷,脚头点着灯,空气里一股菜籽油的味道。外面风大,窗户纸哗哗响,可那灯苗子纹丝不动,像钉在那儿似的。我盯着盯着就困了,脑袋一点一点的。不知过了多久,一阵冷风从门缝灌进来,我打了个激灵,睁眼一看——
灯灭了。
火苗子没了,灯芯上一缕青烟袅袅地往上飘。我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扑过去看,灯芯还是红的,可就是不着了。我手忙脚乱去找火柴,可越急越找不着,最后在香案底下摸到一盒,划了好几根才划着。可不管我怎么点,那灯芯一碰到火就“滋啦”一声灭了,跟有水似的。
我低头一看,灯碗里的油面上浮着一层水珠,密密麻麻的,像汗。我伸手一摸碗壁,冰凉冰凉的,跟从井里刚捞出来一样。明明是刚倒的菜籽油,怎么会这样?
我心里发毛,赶紧去叫我爹。我爹披着棉袄跑过来一看,脸也白了。他蹲下去闻了闻灯碗,又摸了摸油,半天没说话。最后他站起来,把我拉到一边,压着嗓子说:“灯灭了,你爷爷的路断了。”
“那咋办?”
“得接上。”他点了三炷香插在爷爷头前,又拿了张黄纸折成个船形,放在灯碗里,嘴里念念有词。念完了点着黄纸,等纸烧成灰,他重新往碗里倒了油,换了根新灯芯。这次划火柴,一下子点着了,火苗子窜起来,比之前还亮。
我以为没事了。可后半夜我爹守灵的时候,又灭了。
我爹这次没慌,他直接去找了村里的赵老倌。赵老倌年轻时做过道士,后来还俗了,可村里的白事还是他管。赵老倌来了,围着爷爷的灵转了一圈,又看了看那盏灯,最后停在爷爷脚头,低头盯着爷爷的脚看了半天。
“不对。”他说,“你们给他穿鞋了?”
我爹愣了:“穿了,新鞋。”
“脱了。”赵老倌说,“他走的时候穿的是拖鞋,你给他换新鞋,他脚上没感觉,找不着路,当然得回来问你们。”
我爹赶紧把鞋脱了,换了爷爷生前穿的那双旧棉鞋。赵老倌又让把灯碗里的油全倒了,重新倒了半碗,不多不少,正好一半。他说:“油多了,他嫌重,油少了,他嫌暗。半碗正好。”
弄完之后,那灯就没再灭过。稳稳当当烧了三天三夜,火苗子不摇不晃,跟画上去的一样。出殡那天早上,赵老倌让我爹把灯端到门口,等棺材抬出去的时候,他把灯碗往地上一摔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