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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村东头有座老戏台,青石垒的台基,木头搭的台面,顶上盖着灰瓦,四角翘起来,像要飞走似的。听村里老人说,这戏台是清末时候修的,那会儿村里出了个举人,衣锦还乡后捐钱盖的,逢年过节请戏班子来唱,热闹得很。后来举人死了,家道败了,戏台也就荒了。
到我小时候,那戏台早就不用了。台面上长满了青苔,柱子上的漆皮一块一块往下掉,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木头。台前两根柱子上还挂着副对联,字迹模糊了,我踮着脚勉强认出来——上联“借虚事指点实事”,下联“托古人提醒今人”。横批没了,只剩下两个生锈的铁钉。
村里小孩都不敢去那儿玩。都说那戏台闹鬼,夜里能听见有人在上面唱戏,咿咿呀呀的,唱的是老调子,可一句词都听不清。谁要是路过往台上看了一眼,回家准生病。大人们也忌讳,每年七月半,会有人在戏台前烧一摞纸钱,也不说话,烧完就走。
我十六岁那年,跟人打赌输了,赌注是半夜十二点去戏台上坐一炷香。点一根蜡烛,蜡烛不灭就算赢。
那天晚上我偷偷溜出门,揣了根蜡烛和火柴就往村东跑。月亮又大又圆,照得地上跟铺了层霜似的。我到了戏台下,抬头看了一眼,台口黑洞洞的,像张着嘴的怪兽。我深吸一口气爬上去,台板踩上去“嘎吱嘎吱”响,朽得厉害。
我找了个中间位置坐下,把蜡烛点着,立在面前。火苗子晃了两晃,稳住了。四下一片死寂,连虫叫都没有。我盯着蜡烛看,心里数着数,盼着这柱香快点烧完。
大约过了半炷香的工夫,我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——是脚步声,很轻,像有人踮着脚尖从后台走出来。我没敢回头,脊梁骨一阵一阵发麻。脚步声在我身后停下了,然后我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:“哟,来客人了。”
那声音又尖又细,像指甲刮过瓷碗底。我攥紧拳头,牙齿开始打颤。
“好久没人来听戏了。”另一个声音,是个老头,沙哑得像破锣,“今儿个唱哪出?”
“《窦娥冤》吧。”第三个声音,是个男的,瓮声瓮气的,“六月飞雪,应景。”
我实在忍不住,偷偷侧了侧头,用眼角余光往身后瞟了一眼。
后台口站着三个人。不,那不是人。
左边一个穿红戏服,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,眉毛画得又细又长,嘴唇一点朱红,正拿袖子掩着嘴笑。中间一个穿黑褂子,弓着腰,脸上干瘪瘪的,眼窝深陷,像两个黑洞。右边一个穿蓝布衫,脸上白一块青一块的,像被水泡过又晒干了,五官都模糊了。
他们都在看我。六只眼睛,没有眼白,黑洞洞的,像六个窟窿。
“小后生,”穿红戏服的冲我招手,“上来听戏啊,坐底下看不清。”
我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喊不出来。蜡烛火苗子开始乱晃,明明没有风,却像有人对着它吹气似的。
“不来?”那老头咧嘴笑了,露出一排黄黑色的牙,“那我们下去。”
他们走下台阶,朝我围过来。我这才看见——他们的脚都没沾地,飘着过来的。红戏服的袖子拖在地上,拖过的地方留下湿漉漉的水印。蓝布衫的裤管空荡荡的,里头像塞了一团破絮。
我想跑,可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,动不了。他们越走越近,我已经闻到一股味道了——像烂木头泡在水里沤了几个月的那种味道,又酸又臭,直往鼻子里钻。
“别怕。”红戏服蹲下来,跟我面对面。她脸上的白粉近看全是裂纹,跟龟壳似的,“我们就是好久没见活人了,想跟你说说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