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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伸出手,指尖是青黑色的,指甲老长,冲我脸上摸过来。我闭上眼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就在这时候,我听见了一声鸡叫。
那声音又远又近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红戏服的手停住了,离我脸只有一寸。她歪着头听了听,叹了口气:“天快亮了。”
“罢了罢了。”老头摆摆手,“下回吧。”
三个人转过身,往台上走。走到台口时,红戏服回头看了我一眼,说:“小后生,你记住了——下回再来,带壶酒。光坐着不意思。”
他们走进后台,脚步声越来越远。蜡烛“噗”地灭了,青烟袅袅升起。我瘫在台板上,浑身汗透了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我攒够了力气,连滚带爬下了戏台,一路跑回家。进门就跪在地上吐了,吐的全是酸水。我妈吓坏了,问我咋回事,我断断续续说了。她脸色发白,二话不说去找了我奶奶。
奶奶八十多了,耳朵背,可听了这事,浑浊的眼珠子忽然亮了。她拄着拐棍站起来,让我扶她去戏台。
到了戏台前,奶奶让我跪下。她拄着拐棍围着戏台转了三圈,嘴里念着我听不懂的话,像唱又像哭。转完了,她对着后台方向说:“几位老前辈,小孩子不懂事,冲撞了你们,我替他赔不是。他年轻,阳气旺,你们别跟他一般见识。”
说完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里头是三根香和一瓶酒。她把香插在戏台前的土里,把酒洒了一圈,又让我磕了九个响头。
回去的路上,奶奶才跟我说了实话。那戏台上死的三个人,是七十多年前一个戏班子的。那年村里请他们来唱戏,正赶上发大水,山洪冲下来,把戏台前头看戏的人冲走了十几个。戏班子觉得没脸,当晚在台上吊死了三个——唱旦角的那个女的,拉胡琴的老头,还有打鼓的。
“他们不是害人的,”奶奶叹了口气,“就是憋屈。唱了一辈子戏,死得不明不白,魂一直留在台上,想唱完最后那出。你去了,他们高兴,想给你唱一出。你要真坐下来听了,天亮之前回不来。”
“那我现在……”
“没事了。”奶奶拍拍我手,“我替你赔了罪,又敬了酒。他们喝了酒,就走了。”
从那以后,我再没去过戏台。可有时候半夜醒来,我总觉得能听见远远的有丝竹声,咿咿呀呀的,在风里飘着。那调子凄凉得很,唱一句,歇一句,像等人来听。
前年村里搞新农村建设,要拆老戏台建广场。推土机开到跟前时,忽然熄了火,怎么也打不着。换了一辆,还是一样。后来施工队长听了村里老人的话,买了三刀纸、三瓶酒、三炷香,恭恭敬敬摆在台前,鞠了三个躬,说了句:“三位,给你们挪个地方,见谅。”
第二天推土机一打就着了。戏台拆了,台基底下挖出来三副白骨,整整齐齐并排躺着,手里还攥着各自的行头。一副手里攥着个旦角的头面,一副攥着把胡琴,一副攥着两根鼓槌。
村里人把骨头收殓了,葬在了后山坡上,坟头朝着原来戏台的方向。立碑那天,天阴着,忽然刮了一阵风,把盖碑的红布掀了。有人听见风里有人唱了一句,就一句,拖着长长的尾音,像叹气。
后来广场建好了,晚上有人跳广场舞。可我总觉得那地方不对劲,跳舞的人再怎么多,中间总有一块空地,谁也不往那儿站。有一次我问一个跳得最欢的大妈:“你咋不往中间去?”
她愣了一下,说:“不知道,就觉得那儿有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