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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妈当晚去镇上买了三刀黄纸、一把香，在院子里烧了，嘴里念叨着：“妈，您歇着吧，佳佳还小，您别缠她。鞋我给您供着，一双不少。您安心走。”

那天晚上佳佳睡得安稳，没梦游。可第二天早上起来，她枕头边上放着一双绣花鞋——红缎面的，鞋尖绣着两朵小小的白莲花。那是外婆箱子里没有的款式，外婆从没做过白莲花。

佳佳把鞋穿上，刚刚好。她脚小，那鞋也小，跟量身定做的一样。佳佳穿上鞋就不肯脱，走路也不跛了，轻飘飘的，跟踩在云彩上似的。

我妈想把鞋脱下来，佳佳死活不让，又哭又闹，嗓子都哑了。后来我奶奶来了，看了看那双鞋，又看了看佳佳，半天没说话。最后她说：“先让她穿着吧。你妈没恶意，她是怕佳佳冷。那鞋底纳了棉花，是冬天穿的。”

我奶奶说的是“你妈”——我外婆。

那天晚上我偷偷看佳佳，她睡着了，脚上的绣花鞋没脱。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，落在鞋面上，那两朵白莲花好像在发光，莹莹的，跟活的一样。

半夜我醒来，听见佳佳在说话。她声音变了，不再是六岁的童音，而是苍老的、沙哑的，跟外婆一模一样。她说：“佳佳乖，外婆给你做鞋，做了鞋脚就不冷了。冬天要来了，没鞋穿要冻着的……”

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，蒙着被子不敢动。

第二天我跟奶奶说了。奶奶让我把箱子里的十三双鞋全拿出来，摆在院子里。她点了香，烧了纸，对着天说：“老姐姐，你的心思我们领了。佳佳的鞋你做好了，她穿上了。剩下的这些，你该给谁给谁，别留了。你留一双，佳佳就脱不下来。”

说完她把那十三双鞋一双一双地翻过来看。翻到第七双时，她停了。那双是黑缎面的，鞋底绣着小小的白莲花。跟佳佳脚上那双一模一样。

奶奶叹了口气，把那鞋放回箱子里，盖好，让把箱子送到村口土地庙去。她说：“放那儿吧。谁要给谁，给了就了了。”

箱子送走的当天下午，佳佳脚上的绣花鞋就松了。她走着走着鞋掉了一只，自己还没察觉，光着脚踩在地上。我帮她捡起来，发现鞋面上的白莲花没了，变成了一双普通的红布鞋，而且小了，佳佳再也穿不进去。

佳佳站在那儿发愣，忽然说：“姐姐，外婆走了。”

“她说什么了？”

“她跟我招手，说鞋做好了，她要去个暖和的地方。她说谢谢我。”

佳佳再没梦见过外婆。那双鞋她留着，放在自己床头，鞋尖朝里。后来她长大些，问那双鞋哪来的，我告诉她外婆做的。她拿起来看了半天，说：“这鞋好小，我小时候脚这么小吗？”

我说是，你小时候脚可小了。

她笑了笑，把鞋放回原位，再没穿过。可每年冬天最冷的那几天，她总把那双鞋摆在窗台上，让太阳晒一晒。她说不知道为啥，就觉得晒着暖和。

我也觉得暖和。外婆纳鞋底的时候，把太阳也纳进去了吧。

去年收拾老屋，我妈在土地庙的旧箱子里发现了那十三双绣花鞋。一双也没少，整整齐齐码着，鞋面上的花鸟还跟新的一样。我妈把箱子带回了家，没锁，就搁在堂屋的条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