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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家已经是晚上了。吃过饭我坐在堂屋里跟我爸说话,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。沙沙的,像有人在扫院子。我往窗外看,院子里空空的,什么都没。
“别看了。”我爸说,“这几天天天这样。”
“啥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你奶奶说,是阿福回来了。”
我愣了:“阿福?他不是……”
“你奶奶说,阿福的魂没走。他死了还在守村口,可他现在是鬼了,守不住了。那边的东西不怕他了。”
那天夜里我睡不着,翻来覆去想着阿福。想着他蹲在老槐树底下的样子,想着他咧嘴笑的样子,想着他手里攥着的那颗玻璃珠子。那颗珠子是谁给他的?他攥了多久?他死的时候在想什么?
半夜我起来上厕所。路过堂屋时,看见香案上供着阿福的牌位——是我奶奶立的,木板上歪歪扭扭写着“守村人阿福之位”。牌位前头点了三炷香,香快燃到底了。我正想续上,忽然看见牌位旁边放着个东西。
玻璃珠子。五颜六色的,跟阿福攥在手里的那颗一模一样。
我拿起来看,珠子底下压着张纸。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——是小孩的笔迹,可那字写得很用力,笔尖把纸都划破了。
“我守。”
我攥着珠子站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忽然觉得身后有风,凉凉的,从门口灌进来,绕着堂屋转了一圈。香案上的三炷香火苗子齐齐晃了一下,然后稳住了,烧得比刚才还旺。
我回头,门口什么都没有。可我闻到了一股味道——淡淡的,像冬天烤火时烧松枝的那种味道,又暖又涩。那是阿福身上的味道。他冬天就靠在老槐树底下,村里人给他送饭,顺便给他丢几根松枝,他就拢在怀里,也不烧,就那么抱着。别人问他不冷吗,他咧嘴笑,从嘴里哈出一口白气,说:“暖。”
我站了一会儿,把珠子放回牌位旁边,续了三炷香。然后我对着牌位说了句话,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,可还是说了。
“福哥,村口不能没人。你再守一天,就一天。”
那天夜里,村里的狗全回来了。第二天早上,鸡开始下蛋了。猪也不拉稀了,哼哼唧唧地抢食。村里人都说是阿福显灵了,去坟前烧纸磕头,老槐树底下的吃食又摆上了,比往年还多。
我回城那天,去阿福坟前站了站。坟包上的雪化了,露出底下的黄土。我把兜里那颗玻璃珠子掏出来,放在坟前。珠子旁边,已经摆了一颗——不知道谁放的,红的,跟我这颗蓝的不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