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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村东边有条河，河上有座石桥，两孔，青石垒的，桥面窄得只容一辆牛车过去。打我记事起那桥就在，桥墩上的石头让水冲得溜光，缝隙里长满了青苔。村里老人说，这桥是民国年间修的，修桥的时候死了人，所以桥底下不干净。小孩都不让去那儿玩，可我小时候皮，跟几个伙伴偷偷跑去桥底下摸鱼。

那年我八岁，跟隔壁家的周小勇最要好。小勇比我大半岁，胆大，敢一个人去桥墩底下掏螃蟹。那天下午我们又去了，天热得很，太阳毒辣辣的，河水却凉得刺骨。小勇脱了鞋下了水，弯腰在桥墩根上摸。我在岸上给他看着衣裳。

“摸着了！”小勇忽然喊了一声，举着个东西冲我晃。我定睛一看，是个陶罐，小口大肚，灰扑扑的，上头全是泥。小勇拿河水冲了冲，罐身上露出些花花绿绿的纹路，像画着人。

“打开看看。”我说。

小勇把罐口朝下倒了倒，里头掉出来一卷东西，用红绳扎着，像是块布。他解开红绳，展开一看，是张黄纸，上头写着字，红笔写的，歪歪扭扭的。小勇认字不多，递给我看。我认出来几个——“李……远……”是我的名字。

后面还有字，我不太认得了，可那个“李远”我看得真真切切。我跟小勇说：“咋有我名字？”小勇也愣了，他把那张纸卷回去，塞回罐子里，把罐子又塞回了桥墩底下。

“别跟人说。”他说。

我点头。可回去的路上，我心里毛得很。那张黄纸上的红字，跟血似的，盯着我看。那个罐子是谁放在桥墩底下的？为什么上头有我的名字？

那年秋天，小勇出事了。

他一个人去河边收地笼，天黑了没回来。他爹去找，在桥墩底下找着了他的鞋，人却不见了。村里人沿着河找了三天，下游都找遍了，连个人影都没捞着。活不见人死不见尸，后来就不了了之。他爹妈哭了一场，搬走了，再没回来。

我做了好几年的噩梦。梦里小勇站在桥墩底下，浑身湿漉漉的，冲我招手。他张嘴说话，可嘴里出来的全是水，咕嘟咕嘟的，一个字听不清。我每次都被吓醒，一身冷汗。

后来我出去上学、工作，渐渐把这事淡了。可去年修路，老桥要拆了重建，消息传回来，我心里那个疙瘩又冒出来了。

拆桥那天我正好在老家。挖掘机开到河边，伸着长臂去扒桥面上的石板。第一块石板掀开的时候，围观的人“咦”了一声——石板底下压着个东西，黑乎乎的，裹着泥。工人拿水冲了冲，是个陶罐。跟当年我和小勇看见的那个一模一样。

罐子被拿上来，放在岸边的石头上。我挤在人群里，心跳得厉害。那罐子灰扑扑的，小口大肚，罐身上画着花花绿绿的人形纹路，跟记忆里一模一样。有人把罐口打开，里头又是一卷黄纸，红绳扎着。

这回是我爸把它解开的。他展开黄纸看了一眼，脸色就变了，攥着纸半天没说话。旁边有人问他写的啥，他不吭声，把纸叠好揣兜里，转身就往家走。

我跟着回了家。我爸坐在堂屋里，把那卷纸摊在桌上，点了一根烟。我凑过去看——黄纸上的红字比上次多了，密密麻麻的。最上头一行还是我的名字，李远。底下写着一行字，我认出来了——“生于庚午年腊月初七，辰时。”

那是我的生辰八字。后头还有一段话，写的是“以魂镇桥，百年不移。若有迁动，需以同庚同辰者代之。”

我爸抽完一根烟，才开口：“这事你爷爷办的。”

我愣了。

“你爷爷年轻时学过些阴阳门道，会看风水。当年修这座桥，修到一半桥墩老是塌，填多少石头都塌。请人来看，说是河底有东西，得打生桩——活人镇底，桥才能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