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棺材里的动静越来越大。除了敲击声,还有翻身的声音,布料摩擦的声音,甚至还有一声轻微的咳嗽。我拼命告诉自己,三叔已经死了,我亲眼看见他被人从煤窑里抬出来,浑身是血,脸都变了形。他不可能活过来。
可是那声音太像活人了。
就在这时候,我听见了一个更可怕的声音。
三叔在棺材里叫我的名字。
“小远——”他的声音又闷又哑,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,“小远——帮三叔开开门——”
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。我从小跟三叔最亲,他教我游泳,带我掏鸟窝,每次从矿上回来都给我带糖。他的声音我太熟悉了,就是那个调,就是那个喊我名字时的尾音。
“小远——三叔闷——你放三叔出来——”
我的手在发抖,屁股已经离开了椅子。我想过去,想打开那口棺材,把三叔放出来。可就在我站起来的一瞬间,我看见了供桌底下的瓦盆。
瓦盆里烧的纸钱灰,正在动。
没有风,但纸灰像被什么东西吹着,在瓦盆里打着旋,然后一片一片地飘起来,飘到棺材盖上,贴在上面,像一只一只灰黑色的蛾子。
我猛地清醒过来。
纸灰贴棺,这是尸变。我小时候听村里老人讲过,人死后怨气不散,如果有活人应了棺材里的声音,或者靠近棺材,那口气就会渡到活人身上,借活人的命还魂。
棺材里的声音越来越急,“咚咚咚”地砸着盖板,三叔的声音变成了嘶吼:“小远!开门!开门!我还没死!我还能救!你开门啊!”
我捂着耳朵,退到灵堂最远的角落,蹲在地上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棺材里的嘶吼渐渐变了调,不再是三叔的声音了,而是一种又尖又细的尖叫,像女人,又像猫被踩了尾巴。
然后,所有声音都停了。
一片死寂。
我不知道蹲了多久,腿都麻得没了知觉。天蒙蒙亮的时候,我爹推门进来,看见我缩在角落里,脸色惨白,嘴唇发紫,问我怎么了。我张了张嘴,什么都说不出来,只是指着那口棺材。
我爹围着棺材转了一圈,蹲下来,看见棺材盖上贴着的纸灰,脸色一下子变了。他掀开棺材盖——我一直没敢看,这时候才壮着胆子凑过去。
三叔的尸体好好地躺在里面,穿着寿衣,双手放在胸口。但他的右手,食指的指甲断了,指尖上沾着新鲜的木屑。而棺材盖的内侧,密密麻麻全是抓痕,一道一道的,有深有浅,像是有人在里面用手指甲挠了一整夜。
我爹沉默了很久,然后把棺材盖重新盖上,让人拿来墨斗,在棺材盖上弹了纵横九道墨线,又用七根铁钉重新封死。做完这些,他才跟我说了一句话:“你三叔的魂,昨晚差点被人借走了。幸好你没应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,三叔出事的那座煤窑,三年前塌过一次,死了两个人,一直没找到尸骨。其中一个,是村里以前失踪的一个光棍汉,生前专门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。老人们说,他死后成了孤魂野鬼,一直在煤窑里游荡。三叔被砸死,就是他拉的替身。他借三叔的尸首想还魂,差一点就成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