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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1998年的深秋，我十二岁，住在鲁西南的姥姥家。

村里人都说姥姥是“神婆”，能通阴阳，可我从来不信。

直到那个雨夜，我亲眼看见她对着空荡荡的堂屋说话，铜铃自己响了三下。

1998年的深秋，雨下得没完没了，整个村子都泡在泥浆里。我十二岁，因为爸妈闹离婚，被送到鲁西南的姥姥家暂住。姥姥家在村东头，三间青砖老屋，院墙根长满了苔藓，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陈艾草烧过的苦味。

村里人都管姥姥叫“神婆”，说她能通阴阳，谁家小孩夜哭不止，谁家老人走得不干净，都来找她。可我不信这些。姥姥就是个瘦小干瘪的老太太，走路时裤管空荡荡地晃，眼睛总像睡不醒似的眯着。她屋里供着个黑漆漆的牌位，前面摆着个巴掌大的铜铃，上面绿锈斑斑，我偷摸过一回，铃舌卡死了，根本摇不响。

“别碰那个。”姥姥当时在我身后说，声音很轻，吓得我差点把铃摔了。她没骂我，只把铜铃拿回去，用袖子擦了擦，放回原处。

头一个月，日子过得平淡。姥姥每天早起烧香，磕头，嘴里念念有词，然后给我煮一锅稠得插筷子不倒的小米粥。我趴在桌边写作业，她就坐在门槛上纳鞋底，偶尔抬头看看院子上空的天，自言自语：“要变天喽。”

那天傍晚，天阴得像扣了个黑锅底。姥姥说要去村西头李婶家一趟，李婶的男人上个月死在矿上，棺材抬回来那天，李婶就疯了，整天抱着件旧棉袄在屋里转圈。

“你在家写作业，别乱跑。”姥姥挎上那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，临出门又回头看了我一眼，“听见什么动静，别开门。”

我“嗯”了一声，心思全在作业上。雨是七点多开始下的，先是细密的雨丝，后来变成瓢泼大雨，砸得瓦片噼里啪啦响。我写完作业，趴在床上看《故事会》，看着看着就困了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我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。

那声音像是有人在堂屋里走动，脚步很轻，但每一步都踩在堂屋正中的青砖地上——那种“咚、咚”的空响，我太熟悉了，姥姥走路就是这样，脚跟先着地，声音闷闷的。

我以为是姥姥回来了，爬起来推开门，堂屋里没开灯，黑漆漆的。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，我看见一个人影背对着我，站在供桌前。

是姥姥。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对襟褂子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，像是在跟谁说话。

“你走吧，别缠着孩子了……”她的声音很低，带着沙哑的颤。

我正想叫她，忽然觉得不对劲——供桌前空荡荡的，除了那个黑漆牌位和铜铃，什么也没有。可姥姥分明在对着一片空气说话，语气又急又恳切，像是在求人。

“你不走？你不走……我就得送你走了。”

她说着，伸手去拿那个铜铃。

就在她的手指碰到铜铃的瞬间，那铃“叮”的一声，自己响了。

很轻，但清清楚楚，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刺耳。姥姥的手顿在半空，整个人僵住了。我站在门后，后脊梁一阵发麻，冷汗“唰”地冒了出来。

“叮、叮。”

又是两声。铜铃没人碰，自己响了，三下，一下比一下沉。

姥姥猛地转身，朝我这边看过来。她的脸在黑暗里看不清，但那双平时总眯着的眼睛，此刻睁得溜圆，眼白在暗处泛着冷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