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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中元节,我十四岁。
我妈从早上就开始忙活,叠纸钱、蒸面羊、摆供果。供桌上点了三炷香,香火不能断,断了就是给那边的人指错路。她一边摆弄这些一边嘱咐我:“今儿个是鬼节,晚上千万别出门。外面到处是游魂野鬼,撞上了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我嘴上应着,心里却没当回事。中元节嘛,年年都过,除了不能出门也没见出过什么事。可那天晚上,我偏偏没憋住。
隔壁二胖白天跟我约好了,晚上去他家看《僵尸先生》。那时候村里有录像机的不多,二胖他爸从城里淘了个旧电视和录像机回来,我们这帮半大小子馋得不行。我扒拉完晚饭,趁我妈去院里收供果的空当,从后墙翻了出去。
二胖家不远,就在隔壁巷子。电影确实好看,僵尸一跳一跳的,我跟二胖笑得前仰后合。等看完两集出来,已经快半夜了。二胖让我住下,我说不行,我妈要知道我偷跑出来非扒了我的皮。他说那你走大路,别走村口那条近道。我应了一声,撒腿就往家跑。
从二胖家到我家,走大路得绕一个大圈,路过村口的老槐树。那棵槐树几十年了,树冠大得能遮住半条路,树底下放了块青石板,平时老头们在那儿下棋。夏天的时候我们常在树底下乘凉,可那天晚上,远远看着那棵槐树,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月亮很亮,照得地上白花花的。槐树的影子拖得老长,像一只趴在地上的黑手。我走到离树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,忽然看见树底下站着两个人。
一高一矮,一黑一白。
高的那个穿黑衣裳,戴顶高帽子,帽子上好像写着字,白底黑字,隔得远看不清。矮的那个穿白衣裳,帽子矮些,也是白底黑字。两人手里都攥着东西,黑衣服那个攥着一根铁链子,链子拖在地上,哗啦哗啦响。
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小时候奶奶讲过,人快死的时候,阴间的鬼差会来拿人。黑白无常,一个勾魂一个锁魄。我腿肚子发软,转身就想跑,可脚底下像生了根,怎么也迈不动。
就在这时,我看见铁链子那头拴着一个人。
那人被链子锁着脖子,弯着腰,一步一步被往前拽。走得极慢,像是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工装,裤腿上沾着泥点子,脚底下穿着双解放鞋。看身形像个壮年男人,可头低着,看不清脸。
黑无常拽了一下链子,那人被拉了个趔趄,差点摔倒。白无常在旁边扇着扇子,不紧不慢地说:“别磨蹭,时辰到了,误了时辰你可担不起。”
声音又尖又细,像从地底下钻上来的,听得我后脊梁一阵发麻。
那人被拽着往前走,路过我藏身的墙角时,离我只有两步远。我闻到了一股味道,说不清是什么味儿,像是下过雨之后泥土翻开的腥气,又像是许久不通风的老屋子里那股霉味。他忽然停住了,慢慢抬起头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我看清了。
是王木匠。
隔壁村的王木匠,跟我爸认识,前年还给我家打过一张八仙桌。他手艺好,人也和气,每次来都给我带糖。可此刻他那张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,灰白灰白的,眼睛半睁着,眼神却空洞洞的。他也看见了我,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又说不出来。
黑无常拽了一下链子,王木匠被拽走了。路过我身边的时候,他那只垂着的手忽然抬了一下,手指头冲我这边点了点,又指了指自己的嘴。然后就被铁链子拉远了,一黑一白两个人影夹着他,往村外那条土路上走。走着走着,三个人影越来越淡,最后像烟一样融进了夜色里。
我瘫在墙角,浑身冷汗,过了好久才缓过来,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家。我妈已经发现我不在了,正站在院门口急得直跺脚。看我脸色惨白地跑回来,又气又急,问我去哪了。我哆嗦着把刚才看见的事说了,我妈脸色变了,一把把我拉进屋里,关了门。
“你看清了?真是王木匠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