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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点头。我妈没再说话,只是把我按在床上,用被子裹紧,自己也躺在旁边,一夜没关灯。
第二天一早,隔壁村有人来报信——王木匠死了。昨天傍晚收工回家,走到村口的时候,被一根掉下来的电线缠住了脖子,当场就没气了。时间大概是半夜。我妈跟来人说了我昨晚看见的事,来人脸都白了,连连摆手说别往外传。
可我心里一直过不去。王木匠路过我身边时那个眼神,那个手势,他到底想说什么?
过了几天,我去王木匠家吊唁。他媳妇哭得眼睛都肿了,拉着我的手说,王木匠死的前一天晚上,一直在屋里转来转去,嘴里念叨着“嘴疼,嘴疼得睡不着”。她当时没当回事,以为是上火,给他含了片消炎药。可王木匠死后,她给他擦身子的时候发现,他嘴里塞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,掏出来一看,是一团缠得死死的线头。他给人做木工用的那种黑棉线。
王木匠这辈子手艺好,人实在,就是有个毛病,爱多嘴。东家长西家短,谁家的事他都往外说。有一回给人打寿材,把人家棺材尺寸说漏了嘴,主家差点没跟他打起来。村里老人说,这种人死了,阴间要拿线缝嘴,省得在底下还乱嚼舌根。
我这才明白那天晚上他冲我指嘴的意思。
他是让我别多说话。
后来我专门去问了村里的刘爷,刘爷年轻时在镇上做过道士,懂得多。他听了之后沉默了半天,说:“你那天看见的,是阴差押着新死的魂去城隍庙报到。他停下来看你,是因为你身上有阳气,冲了他一下。他指嘴,是在提醒你——你看见他了,这是犯了忌讳。你要到处说,对你自己也不好。”
“那他说什么了?”
刘爷摇头:“他说不了话。被阴差押着的人,嘴里都塞了东西。那是规矩,路上不许喊冤,不许回头,不许跟活人搭话。他要是跟你说了话,你就得替他办他未了的事,办不成,他就走不了。走不了,就成了孤魂野鬼,那你就摊上大事了。”
我后背一阵发凉。
“那他嘴里的线……”
“那是阴差塞的。”刘爷压低了声音,“人活着的时候嘴上没把门的,死了就得先堵上。你那天晚上没跟他说话吧?”
我摇头。
刘爷拍拍我肩膀:“算你命大。你要是应了他一声,今天你就跟他一样了。”
从那以后,每年中元节,我都老老实实待在家里,再也没出过门。我妈每年叠纸钱的时候,都会多叠一份,说是给王木匠的。我问她为啥,她说:“那天晚上他停下来看了你一眼,你没搭话,没坏了阴差的规矩,他也没害你。说明这人死了还是厚道的。”
“那给他烧纸干啥?”
“他在底下缺钱花。你没看他那天穿的啥?灰工装,解放鞋,连身寿衣都没来得及换。阴间那地方,没钱寸步难行。给他烧点,也算还他那天没拉着你说话的人情。”
我后来每年中元节都给我妈帮忙叠纸钱。叠着叠着总会想起王木匠,想起他弯着腰被铁链子拽着往前走的样子,想起他抬手指嘴的样子。他那双做过无数张桌子板凳的手,最后在阴差面前,也只能指一指自己的嘴。
意思是——你别出声,我来过就行。
如今王木匠的坟头草都换了好几茬了。可我每年上坟的时候,都会绕到他坟前,放一包烟,洒半瓶酒。不说什么,就站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