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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5年,我十岁,住在鲁西南的姥姥家。姥姥是村里唯一的接生婆,干了快四十年,方圆十几里地,谁家生孩子都来找她。她有个木头匣子,里面装着剪刀、纱布、药棉,还有一个磨得发亮的铜盆,专门用来接生。
那年代农村条件差,生孩子大多在家里,请不起大夫,就靠姥姥一双手。姥姥接生有个规矩——天黑之后不出门,除非是熟人亲自来叫,而且必须点上灯笼来。
我记事起,姥姥就守着这个规矩,雷打不动。有时候半夜有人拍门,喊着“婶子救命”,姥姥会隔着门问清楚是哪家的,然后说一句:“点上灯笼再来。”
我问过她为啥,姥姥说:“生孩子是过鬼门关,夜里阴气重,没灯笼引路,容易走岔道。”
那年入冬后的一天,天阴得厉害,傍晚就飘起了雪粒子。姥姥早早就把院门拴上了,说这天气不会有人来。我们吃了晚饭,早早钻进被窝。风刮得窗户纸呜呜响,像是有人在哭。
半夜的时候,我被一阵敲门声惊醒。
咚,咚,咚。
三下,不紧不慢,像指关节叩在木板上的声音。然后是女人的声音,细细的,带着哭腔:“张婶——张婶——”
姥姥睡在我旁边,我感觉到她翻了个身,坐了起来。她没点灯,在黑暗里竖着耳朵听。
“张婶——我家媳妇要生了——求您去看看——”
那声音很陌生,姥姥接生几十年,谁家的声音都认得,可这个声音她没听过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冲着门外问:“谁家的?”
门外安静了几息,然后那个声音说:“东头老赵家的,赵二柱家的媳妇。”
姥姥顿住了。东头确实有个赵二柱,可赵二柱三年前就死了,死在他媳妇前头,他媳妇后来改嫁到了邻村,那院子早就空了。
“你家灯笼呢?”姥姥又问,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。
“来得急,忘带了……张婶,求您了,人命关天……”
姥姥没吭声。我缩在被子里,心“咚咚”跳。过了好一会儿,姥姥叹了口气,从床上下来,摸着黑穿衣服。
“姥姥,你别去……”我拽住她的袖子。
姥姥拍了拍我的手:“我去看看就回,你睡你的。”
她点了灯笼,提着那个木头匣子出了门。我趴在窗户缝往外看,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响。透过院门的缝隙,我看见姥姥的灯笼光在巷子里晃了几下,然后往东去了。
那灯笼的光,是黄的。
姥姥走后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风刮了一夜,院门“吱呀吱呀”响,像是有人推门又不敢进来。后半夜的时候,我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。
姥姥回来了。她推开堂屋门,没点灯,摸着黑坐在椅子上。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照在她脸上,她的脸色青白青白的,像是冻的。
“姥姥?”我喊她。
她没应声,坐了很久,才起来把院门重新栓好,又往门上挂了一把艾草。第二天一早,我发现姥姥把那个接生的木头匣子扔进了灶膛里,铜盆也砸扁了,当废铜卖了。
我问她昨晚咋了,她只说了一句:“那家没灶王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