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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没听懂。后来我缠了她好几天，她才开了口。

“昨晚我跟着那女人走，走了很久，出了村往东。路越来越窄，最后走到一片坟地里。赵二柱的坟就在那儿，坟头土还是新的。”

我攥紧了拳头。

“她把我领到坟跟前，说‘到了’。我借着灯笼一看，坟包裂了道缝，缝里往外渗血水。我说，孩子呢？她说在里头。我说，你让我接生，总得让我看看人吧。她就笑，笑得脸上往下掉土渣子。”

姥姥说到这里，停了一下，端起茶碗喝了口水，手微微在抖。

“她笑完说，‘张婶，你别怕，我就是想让孩子活。我在底下冷，孩子跟着我受罪。’我说，‘你死了，孩子怎么能活？’她说，‘所以你来了。’”

我头皮发麻：“然后呢？”

“然后我把匣子打开，拿出剪刀，在手上划了一道口子，血滴在坟头上。我说，‘这孩子命硬，阎王不收，你放他走吧。’坟里传来一声小孩哭，然后就没动静了。那女人看了我一眼，说，‘你走吧，别回头。’”

姥姥说，她提着灯笼往回走，一路上没敢回头。背后有小孩哭，有女人笑，有风吹草动，她都没回头。走到村口的时候，天快亮了，公鸡打鸣，背后才彻底安静下来。

当天下午，有人跑来告诉姥姥，赵二柱媳妇在邻村生了个小子，早产，瘦得跟猫似的，但活下来了。

“她真的生了？”我问。

姥姥点点头：“孩子活着，当娘的没了。听说生完大出血，咽气之前一直喊‘找张婶接生’。”

我浑身发凉：“那晚来找你的……”

“就是她。”姥姥看着我，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，“她死在邻村的炕上，魂跑回来找我，想把孩子留在我这儿。”

“那你为啥把匣子扔了？”

姥姥没回答，只是把袖子撸起来。手腕上，一道红印子，像是被绳子勒的。“她走的时候拽着我，说，张婶，你欠我一条命。”

后来姥姥再没接过生，谁来找都推了。那个铜盆卖了的钱，她买了香烛纸马，烧在了赵二柱的坟前。纸马烧完，灰烬飘起来，打着旋往东飞，飞过河，飞过坟地，消失在晨雾里。

我离开姥姥家那年，她跟我说了一句话：“有些事，不答应，你得扛得住。答应了，就得还。”

前年我回老家，路过东头，赵二柱的老院子还在，塌了半边，院墙上长满了野藤。藤蔓之间有个小洞，像一扇门。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，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小孩的笑声。

咯咯咯，咯咯咯，像是在追着什么跑。

我后退了一步，那笑声停了。藤蔓动了动，从里面伸出一只小手，白生生的，胖乎乎的，冲我招了招。

我转身就走，脚步越来越快，一直走到村口大路上才停下来。回头望，那院子安安静静，野藤在风里摇着，像什么人站在墙头上挥手。

我摸了摸手腕——没有红印子。可我知道，那只手还在那儿，等着有人去牵。

姥姥说得对，有些事答应了就得还。可有些事，最好一开始就别答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