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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4年,我九岁,住在鲁西南的奶奶家。那年秋天,我差点丢了魂。
事情很简单——傍晚我跟几个小孩在村口打麦场上疯跑,一只野狗从草垛里蹿出来,冲我狂吠。那狗瘦得皮包骨头,两眼发绿光,我吓得转身就跑,一脚踩空,栽进了旁边的排水沟里。
沟不深,但我脑袋磕在沟底的石头上,眼前一黑,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后来是奶奶把我背回家的。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堂屋的竹床上,头上缠着纱布,浑身发烫。奶奶坐在床边,手里端着一碗水,嘴里念念有词,一遍一遍地用指头蘸水弹在我脸上。
“回来了没有?回来了没有?”
我那时候不懂她在干什么,只觉得头昏沉沉的,眼皮抬不起来。奶奶弹了半碗水,见我没反应,脸色越来越沉。她把手贴在我额头上,手心凉得我一激灵。
“魂掉在沟里了,没跟回来。”她自言自语,声音压得很低。
当天晚上,我做了个梦。梦里我还是我,站在打麦场上,可四周一个人也没有。天灰蒙蒙的,草垛子黑黢黢地蹲着,像一头头趴着的牲口。那只野狗又出现了,就在我前面五六步远的地方,蹲坐着,歪着头看我,绿眼睛里映着我的影子。
我转身想跑,可迈不动腿。低头一看,脚底下影子没了。
我的影子不见了。月光照在地上,我脚下空空荡荡,像是踩在一片空气里。那只狗站起来,慢悠悠地朝我走过来,每走一步,地上就多一个爪印。
我张嘴想喊奶奶,嗓子像是被堵住了,发不出声。
那只狗走到我脚边,停下来,低头在我脚边嗅了嗅,然后转身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它回头看我一眼,眼神像是在说:“跟着。”
我的腿自己动了,跟着那只狗往前走。走到打麦场边上的排水沟那儿,狗跳下沟,我也跳下沟。沟底湿漉漉的,长满了青苔,可我低头一看,我的影子在沟底趴着,蜷成一团,薄得像张纸。
那只狗用鼻子拱了拱那个影子,影子动了,慢慢立起来,跟在我脚底下。
然后我就醒了。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,奶奶不在屋里。我听见院子里有声音,撑着身子走到窗边往外看。
奶奶站在院门口,面朝打麦场的方向,手里拿着我的那件花褂子。她把褂子举过头顶,在空中划拉了一圈,嘴里拖长了声调喊:
“小——杰——回——来——哟——”
她的声音又尖又细,在清晨的雾气里传得很远。
“小——杰——回——来——吃——饭——哟——”
她喊一声,就把褂子往怀里搂一下,像是真的抱住了什么东西。这样喊了七遍,最后一遍的时候,那褂子忽然鼓了一下,像是被风吹的,可周围一丝风也没有。
奶奶把褂子抱在怀里,走回屋里,把褂子捂在我胸口。褂子上有一股艾草味,热乎乎的,像刚从人身上脱下来的。
“回来了。”奶奶拍了拍我的脑袋,声音很轻,“别怕了,回来了。”
那天之后,我确实好了。不发烧了,也能吃下东西了,跟别的孩子又跑又闹,像是没出过事一样。可奶奶从那以后,多了个习惯——每天傍晚都要在院门口喊几声,喊的是我,但用的是一种奇怪的腔调,像是唱歌,又像是哭。
我问她为啥还喊,她说:“喊顺嘴了,收不住。”
那年冬天,隔壁村来了个货郎,走街串巷卖针线。那货郎年纪很大,背驼得厉害,眼睛浑浊浊的,看人时总偏着头。他在奶奶家院门口歇脚,奶奶给他倒了碗热水,两人聊了几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