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货郎临走时看了我一眼,皱巴巴的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神色。他凑近奶奶,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,奶奶的茶碗“咣”地落在桌上,水洒了一桌。
“你看准了?”奶奶声音都变了。
货郎点点头,挑着担子走了。奶奶在门口站了很久,直到货郎的身影消失在村道尽头。
那天晚上,奶奶把我叫到跟前,让我把上衣脱了。她举着油灯,在我后背上来回照,灯光烤得我后背发烫。突然,她的手停住了,油灯凑近我后腰的位置,停了好一会儿。
“奶奶,咋了?”
她没回答,放下油灯,用指头在我后腰上按了按。那个位置有一个胎记,暗红色的,形状不规则,从小就有。奶奶按了一下,我腰眼一酸,差点跳起来。
“别动。”奶奶又按了一下,这回我疼得叫出了声。
“这个胎记……以前多大?”奶奶问。
“就铜钱那么大啊,一直这么大。”
“现在像巴掌了。”
我扭头拼命去看,什么也看不见。奶奶把我的褂子拉下来,遮住后背,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个货郎,他说什么了?”我忍不住问。
奶奶坐在椅子上,两只手攥在一起,指关节发白。过了好半天才开口:“他说,你身上有两条魂。”
“两条?”
“一条是你自己的,一条是那个野狗的。”奶奶看着我,眼神很复杂,像是害怕,又像是心疼,“那个野狗,前年死在打麦场上了。谁也不知道是谁家的,也没人埋,就烂在草垛后面了。你摔倒那天,它就在沟里等你。”
我脊背一阵发麻。那只绿眼睛的野狗,那个带我找回影子的梦,原来那个影子不是我的。
“那……咋办?”
“它没害你,还帮你把魂找回来了。”奶奶摸着我的头,手还在抖,“它就是想跟着你,有个家。”
后来奶奶在打麦场边上立了个小石堆,压了块馒头,点了三炷香。她说那是给那只狗安的家,让它有个去处,别老跟着我。
那天晚上我又做梦了。梦里那只野狗趴在我脚边,瘦得肋骨一根根数得清,可眼睛不绿了,温顺地耷拉着耳朵。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,它舔了舔我的手,然后站起来,往打麦场的方向走了。
走了几步,它回头看了我一眼,跟上次一样。可这次它的眼睛里映着光,像是有人给它点了盏灯。
从那以后,我再没梦见它。后背上的胎记也慢慢缩回去了,最后只剩指甲盖那么大一点。奶奶说它走了,去它该去的地方了。
可我总觉得它没走远。有时候走在路上,脚底下影子会莫名其妙地多出一块,像是有什么东西踩在我影子的边缘。回头一看,什么也没有。
去年我回老家,打麦场早没了,盖成了厂房。我站在厂房墙根底下,忽然听见一声狗叫,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