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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2年,我七岁,住在鲁西南的奶奶家。那年冬天特别冷,屋檐下挂的冰溜子有半尺长,哈口气都能结成霜。奶奶怕我冻着,每天晚上都烧一锅热水,灌进两个玻璃瓶里,一个放我被窝脚头,一个放我怀里。
那天傍晚,天还没黑透,院门外来了个人。
是隔壁村的刘婶,裹着件破棉袄,头发乱得像鸡窝,眼睛红肿得跟桃似的。她一进门就“扑通”跪在奶奶面前,嗓子哑得说不出话,只一个劲儿磕头。
奶奶赶紧把她拽起来,问咋了。刘婶哆嗦着说,她男人前天在河里捞沙子,一脚踩滑,人没了。打捞上来的时候,嘴里塞满了沙子,眼睛没闭上。人已经埋了,可埋了之后,家里就不对劲了。
“啥不对劲?”奶奶问。
刘婶的声音压得极低:“灶上的碗,天天响。我晚上起来看,碗在灶台上转,转得跟陀螺似的。还有,我家小儿子说半夜有人往他嘴里塞东西,塞的是沙子。他才三岁,不会撒谎。”
奶奶听完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然后她让刘婶先回去,说晚上过去看看。
刘婶走后,奶奶从灶房里拿了一个白瓷碗,又从筷笼里抽了三根竹筷子,搁在堂屋香案上。她让我待在屋里别出去,她自己进了灶房,把灶门关了。
我扒着门缝偷看。
灶房里没点灯,只点了根蜡烛,昏黄的光摇来摇去。奶奶把白瓷碗放在灶台上,碗里盛了半碗清水,然后拿着三根筷子,立在碗中央。
“他刘叔,”奶奶开口了,声音又平又慢,“是你来了不?是的话,你把筷子立住。”
她松开手。
三根筷子倒了两根,剩一根斜靠在碗沿上。
奶奶又开口:“你要是有话想说,就立住。是你媳妇对不住你,还是孩子对不住你?你说清楚,我好帮你。”
她把三根筷子重新拢在一起,松手。这回三根筷子全倒了,在灶台上骨碌碌滚了一圈。
奶奶沉默了一阵,第三次把筷子拢起来,这回她没问刘叔的事,改了口:“你是不是在外头还欠着啥?要是欠了东西没还,你就立住。”
松手。三根筷子在碗里晃了晃,竟然直直地立住了。
我屏住呼吸,那三根竹筷子立在清水碗里,像三根香,稳稳当当,纹丝不动。碗里的水面平得像镜子,映着蜡烛的火苗。
“欠了啥?”奶奶的声音紧了些,“欠了谁的,你说。”
灶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“噼啪”声。三根筷子立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忽然,最左边那根筷子轻轻敲了一下碗沿,“叮”的一声,很脆。
然后三根筷子一起倒了,碗里的水面上,浮起一层细沙。
奶奶盯着那层沙子看了很久,把碗端起来,走到灶房门口,朝外泼了。她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,把筷子一根一根拿起来,在蜡烛火苗上燎了一遍,又用粗盐搓了搓。
那天晚上奶奶没去刘婶家,她让我先睡,自己在堂屋坐了一整夜。第二天一早,她叫上村支书,去了刘婶家。
后来我听奶奶说,刘叔出事那天,还欠着邻村砖瓦厂二百块钱。砖瓦厂老板是他远房表弟,人死了,这钱就成了烂账。刘婶不知道,刘叔的魂知道,他不甘心欠着债走,可又说不出口,只能在家折腾媳妇孩子。
“那咋办?”我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