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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钱还了就行了。”奶奶说,“我让支书出面,把刘婶家那头猪卖了,凑了二百块钱,送到砖瓦厂。当天晚上,刘婶家的灶就安静了。”
我以为这事就完了。可过了几天,刘婶又来了,这回抱着她小儿子。那孩子瘦了一圈,眼窝深陷,嘴唇发白,一直说肚子疼。
奶奶摸了摸孩子的肚子,问刘婶:“娃是不是吃了啥不该吃的?”
刘婶摇头,说这几天就喝了点粥,啥也没吃。可孩子一直哭,说肚子里有东西在动,在咬他。
奶奶想了想,又去灶房拿了那个白瓷碗,盛上半碗水,取了三根新筷子。她把孩子抱到院子里,蹲在他面前,把碗放在地上。
“张嘴,哈一口气。”
孩子张开嘴,对着碗哈了一口气。奶奶把三根筷子立在碗里,松手,三根全倒了。
“再哈一口。”
孩子又哈了一口。奶奶再次立筷子,这回一根立住了,另外两根倒了。
奶奶的脸色变了。她让孩子再哈第三口。孩子哈完,奶奶第三次立筷子,三根全立住了。
碗里的水,开始冒泡。
咕嘟,咕嘟,像是底下有火烧。奶奶猛地把碗端起来,朝院门外泼出去。水泼在地上,渗进泥土里,留下三颗圆滚滚的石子,黑亮亮的,像眼珠子。
“你男人没走干净。”奶奶对刘婶说,声音很冷,“他在底下缺东西,拿孩子填。那三颗石子是他在河底攒的,攒够了数,孩子就没了。”
刘婶吓得瘫在地上,抱着孩子哭。奶奶从灶房里抓了把灶灰,在孩子肚子上画了个圈,又掐了一把艾草,点着了在圈里熏。
“明天你去坟上,把你男人的鞋挖出来烧了。”奶奶吩咐道,“他死的时候穿着鞋走的,脚上绑着河底的泥,走不了路。你把鞋烧了,他才能真走。”
刘婶第二天照做了。挖开坟头的时候,刘叔的鞋果然还在,鞋底糊满了黑泥,硬得像铁。鞋一烧,刘婶的小儿子就说不疼了,当天就能下地跑了。
我以为这回真完了。可那年腊月,我又看见了那个碗。
那天奶奶去赶集,我一个人在家。灶房里忽然传来“叮”的一声,像是筷子敲碗。我推开门看,灶台上那个白瓷碗里,清水自己满了,三根筷子立在碗中央。
我看着那三根筷子,筷子上的竹节像是在对我眨眼。
我转身就跑,跑到院门口,撞在一个人身上。是奶奶,她提前回来了。她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,脸色一沉,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去,把那三根筷子一把攥在手里。
“你还敢来?”奶奶冲着空气说,声音尖利得像刀,“孩子都让你折腾成啥样了?你还来?”
碗里的水晃了晃,从碗沿溢出来,淌了一灶台。
奶奶把筷子往地上一摔,从灶膛里夹了块烧红的炭,扔进碗里。碗“滋啦”一声裂了,碎片崩了一地。那三根筷子在碎片里扭了扭,像蛇一样,最后不动了。
“我告诉你,”奶奶对着裂碗说,“你再缠孩子,我把你坟头刨了,骨头渣子喂狗。”
灶房里安静了。从那以后,那个碗再没自己满过水,筷子也没再立起来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