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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3年深秋,我八岁,住在鲁西南的奶奶家。那天傍晚,奶奶让我去村西头的刘奶奶家送一包红糖。刘奶奶病了,咳了半个月,奶奶说红糖煮姜汤能暖身子。我本来不想去,天快黑了,外面风又大,可奶奶往我手里塞了块冰糖,我就屁颠屁颠地出了门。
出门前,奶奶交代了一句:“送完就回来,别走小路,走大路。”
我嘴里含着冰糖,含糊地应了一声。
刘奶奶家不远,走大路也就一里地。送到之后,她非拉着我喝碗热水,等我从她家出来,天已经全黑了。月亮还没上来,只有几颗星星,路是灰白色的,蜿蜒着往村东头伸。
我往家走,走的是大路。可不知怎的,走了好一阵,还没看到我家那棵老槐树的影子。路两边是一片片的玉米地,玉米秆子收了,只剩下半截茬子,在风里“簌簌”地响。我停下来看了看,觉得路边的田埂有点眼熟——这不就是刚才经过的那块地吗?地头那棵歪脖子柳树,我十分钟前刚经过。
我以为自己走岔了,掉头往回走。走了几百步,又看见了那棵歪脖子柳树。
左前方是刘奶奶家,右前方是我们家。可我走了半天,两家的灯火都看不见,只有这条路,灰白灰白的,往前伸,又往后缩,像一条僵死的蛇。
风更大了,吹得玉米茬子哗哗响。我开始害怕了,拼命跑,跑得气喘吁吁,可跑着跑着,那棵歪脖子柳树又出现在眼前。
我第三次经过它的时候,柳树底下多了一个人。
那人蹲在树根旁边,背对着我,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褂子,头发花白,弓着腰,像是在地上找什么东西。我以为是村里的哪个老头,壮着胆子喊了一声:“谁在那儿?”
那人没回头,慢吞吞地站起来,弓着腰往玉米地里走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偏了偏头,像是在示意我跟他走。
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两步,忽然觉得不对劲——那人走路的姿势,膝盖不打弯,直挺挺地往前挪。而且,他脚底下没声音。玉米茬子“咔嚓咔嚓”的,他走过去,茬子连晃都不晃一下。
我猛地停住脚步,转身就往反方向跑。跑出去几十步,脚底下绊了一下,摔在地上。我爬起来回头看——歪脖子柳树就在我身后三步远,那人还站在树底下,这回他转过来了。
月光终于从云层里漏了出来,我看见他的脸。
没有脸。
白花花一片,像是一张没画完的画,五官的位置空空荡荡,嘴巴的地方裂开一条缝,那缝隙动了动,像是在说话。风里飘过来一个声音,又干又涩,像是从井底传上来的:
“你——踩——我——了——”
我低下头,脚下踩着一截东西,白森森的,半埋在土里。是一截骨头,人的小腿骨,细长细长的,断口处参差不齐。
我尖叫着往后退,腿一软又摔在地上,后脑勺磕在田埂上。我用手撑着往后退,那截骨头就在我面前,白晃晃的,旁边还有更多——手指骨、肋骨、一截带着泥的头骨,眼窝里爬着蚂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