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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棵歪脖子柳树下,竟然埋着人。
那人影朝我走过来,一步一步,膝盖不打弯,像是被什么东西提着往前飘。我闭上眼,嘴里胡乱喊着奶奶教的咒语,也不知道对不对,反正把能想到的都喊了一遍。
喊到最后一句的时候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公鸡打鸣。
第一声鸡叫,那人影顿住了。
第二声鸡叫,那人影往柳树底下退。
第三声鸡叫,天边泛出鱼肚白。我睁开眼,歪脖子柳树还在,玉米茬子还在,脚下的骨头——还在。可那个人影没了,只剩空气里一股腥冷的土味。
我连滚带爬地跑回家,奶奶正站在院门口,手里拿着我的花褂子,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。看见我,她一把搂住,手在我头上身上乱摸,摸到后脑勺的包时,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你跑哪儿去了?我喊了你一晚上!”
我哭着说了。奶奶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她把我拉进屋里,用艾草水给我擦身上,从头擦到脚,又让我含了一口粗盐,吐在灶膛里。
“那棵歪脖子柳树,”奶奶的声音很沉,“底下埋的是个外乡人。早年间逃荒来的,饿死在路边,村里人随便找了块地埋了。后来那地方种了柳树,柳树活了,人倒没人记得了。”
“他为什么拦我?”
“没人给他烧纸,没人给他指路,他在那儿困了几十年,谁从那儿走夜路,他就绊谁。你踩着他的骨头了,他更不让你走。”
那天下午,奶奶提着香烛纸钱去了歪脖子柳树下。她在地上画了个圈,留了个口,在圈里烧了纸,又用酒浇了一圈,嘴里念叨着:“拿了钱就走,往西走,过了河就是大路,别再拦小孩了。”
烧完纸,奶奶让我在柳树底下磕了三个头。我磕头的时候,柳树叶子“哗啦”响了一下,像是有人叹了口气。
从那以后,我再没在那条路上走过夜路。后来村里修路,推土机推了歪脖子柳树,树根底下果然挖出了骨头,用坛子装了,迁到了村外的义地里。
我前年回去,那条路已经铺成了柏油路,路灯明晃晃的。我开车从那儿过,什么感觉也没有。
可后视镜里,好像总有个影子,跟在车后面跑。跑着跑着就散了,像一缕烟,往玉米地深处飘去。
我踩油门走了,没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