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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村有条死胡同，叫棺材巷。巷子不长，二十来步走到头，两边是青砖老墙，墙根长满了墨绿的苔藓。巷子尽头以前有间裁缝铺，木板门，门口挂着个铁铃铛。从我记事起，那扇门就没开过。我爷爷说，那间铺子的主人叫周裁缝，手艺好得不得了，十里八乡的人做寿衣都找他。可他只做寿衣，不做活人的衣裳。他说活人身上的阳气沾多了，就看不见死人身上的尺寸了。

爷爷说，周裁缝死在铺子里，死了三天才被人发现。发现的时候，他还坐在缝纫机前，手里捏着一根针，针上穿着一截红线，直直地扎在自己心口上。那件寿衣他做了三年，还没做完。

我小时候不信这些。我跟几个伙伴玩捉迷藏，我躲在棺材巷里，蹲在裁缝铺门口。那天下午，我清清楚楚听见铺子里有动静——缝纫机“哒哒哒”地响，像是有人在踩踏板。我趴在门缝上看，里面黑乎乎的，什么都看不见，可那“哒哒哒”的声音一直没停。

我跑回家跟我爷爷说，爷爷二话不说，把我按在堂屋里，点了三炷香，让我对着祖宗牌位磕了三个头。然后他拿着扫帚在棺材巷里走了一圈，嘴里念念有词。等他回来，那铺子里的缝纫机声就停了。

爷爷死前跟我说：“孙儿，棺材巷那间铺子，千万别进去。周裁缝一直在等人，等一个穿不上寿衣的人。”

我十八岁那年，隔壁刘婶死了。她是喝农药死的，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。村里人都说她是被婆婆逼死的，她婆婆刁钻刻薄，天天骂她生不出儿子。刘婶死的时候穿着一身红裙子，红得像血。按规矩，横死鬼不能穿红下葬，可她婆婆说：“穷人家哪有钱买寿衣，就这身红裙子，爱穿不穿。”

刘婶下葬那天，怪事就来了。

抬棺材的八个壮汉，走到棺材巷口的时候，突然抬不动了。棺材像是生了根，死死钉在地上。有人说是路不平，有人说是有人使坏，换了几拨人来抬，谁都抬不动。后来请了邻村的仙公来看，仙公绕着棺材走了三圈，脸色铁青。

“她不肯走。”仙公说，“她说有人答应给她做衣裳，还没做。”

刘婶的婆婆当场就瘫了，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：“我上哪给你做衣裳去啊——”

那天晚上，我听见了缝纫机的声音。从棺材巷传来的，“哒哒哒，哒哒哒”，踩得特别快，像是在赶工。我趴在窗台上往外看，月光底下，棺材巷口站着个人影，穿着红裙子，是刘婶。她背对着我，站在巷口一动不动，像在等什么人开门。

第二天早上，棺材巷里的裁缝铺，门开了。

这是几十年来，那扇木板门第一次打开。门口的铁铃铛“叮当”响了一声，又归于沉寂。有人壮着胆子往里看了一眼，说里面干干净净的，缝纫机上放着一件做了一半的寿衣，红线穿在针上，针尖扎在布料里，像是周裁缝刚刚起身走开。

刘婶的棺材，那天中午自己抬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