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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酒……”他说，“给我酒……”

我嗓子像被人扼住了，一个字也喊不出来。那只手越攥越紧，我手腕疼得像要断了。我拼命往后挣，脚在地上乱蹬，踢到了什么东西。是那瓶散酒，老孙头放在板凳上的，还剩小半瓶。

酒瓶倒在地上，咕嘟咕嘟响。

那只手忽然松开了。

我听见老刘的脚步声从我面前走开，往酒瓶那边去了。然后是咕嘟咕嘟喝酒的声音，喉结一上一下，大口大口地灌。

我转身就跑。跑出棚子，跑上土路，跑出去几十步远才停下来。蹲在地上喘了半天，心脏撞得肋骨生疼。

老孙头撒完尿回来，看见我蹲在路边，问我怎么了。我回头看了一眼棚子方向，油灯又亮了。昏黄的光透过塑料布照出来，棚子里安安静静的，棺材盖好好地盖着，四根钉子原封不动。

老孙头进去看了看，出来说酒瓶倒在地上，洒了一半。他嘟囔着说大概是被风吹倒的，捡起来看了看，还剩小半瓶，塞进兜里。

第二天一早，老刘下了葬。埋在了村外那片乱葬岗里，离他死的地方不远。

我回家睡了整整一天。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，我妈端了碗面条进来，问我昨晚是不是没睡好。我没细说，只问了一句：“老刘入殓的时候，棺材里有没有放酒？”

我妈想了想说：“没有吧。他家里人没管，是村里出钱买的棺材，谁记得给他放酒。”

我没再说话。低头吃面的时候，手腕上那圈指印青紫得发亮，碰到碗沿都疼。我拿袖子遮住，没让我妈看见。

后来我离开了村子，去了城里。有年清明回去上坟，路过村口那个岔路口。棚子早拆了，地上只剩几根烂竹竿和碎塑料布。风从野地里吹过来，带着湿土和烂草的味道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。甜腻腻的，像劣质香精。

我没停脚，直接走了过去。风里传来一个声音，很轻很轻，像是有人在路边坐着，手里攥着个酒瓶，冲我举了举。

“再来一口？”

我没回头。脚步越走越快，最后几乎是跑着离开的。跑出去很远，风里传来一声笑，沙哑的，带着痰音。笑完就没了，只剩下风。

后来我再没走过那条路。每次回村都绕远，走大路，多走半个钟头。我妈问我为什么不走近路，我说那条路不好走。

她不知道，那条路到了晚上，路边会坐着一个人。白茬子棺材，油灯，三块五一瓶的老白干。他哪儿也不去，就在那儿坐着，等下一个路过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