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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村有个规矩，死在外头的人，不能进村，更不能进家门。尸首要停在村口岔路边上搭的棚子里，请人念三天经，才能下葬。老人说，横死在外的人，魂找不着回家的路，你把他尸首弄进屋，魂在村外转悠，进不来，家里人就要遭殃。

死的人叫老刘，村东头的，五十来岁，光棍一条。他是怎么死的，说法不一。有人说是喝多了酒摔进路边的沟里，脖子摔断了。也有人说是他在镇上赌钱输了，回来的路上被人打了闷棍。不管怎么死的，反正是在村外那条土路上没的。

发现的时候是清早，赶集的人路过，看见他趴在路边，脸朝下，身子已经硬了。村里派人去收了尸，在村口岔路边上搭了个棚子，用塑料布和竹竿撑的，四面透风。棺材是薄皮松木的，没上漆，白茬子，就搁在两条长凳上。棚子里面点了一盏油灯，搁在棺材头上，照着老刘那张脸——灰白灰白的，眼睛没全闭上，留了一条缝。

村长老赵挨家挨户喊人帮忙守灵。说是守灵，其实就是看着别让野猫野狗靠近，别让灯灭了。按规矩，得守三个晚上，白天也有人看着。我因为年轻，又是单身，被排了最多的班。第一晚是我和村西头的老孙头，第二晚是赵家两兄弟，第三晚又轮到我，跟老孙头一起。

前两晚没什么事。老孙头带了瓶散酒，我们俩坐在棚子外面的板凳上，一边喝一边聊。他给我讲老刘活着时候的事，说他年轻时去南方打过工，挣了点钱回来，后来全赌光了。又说他前年托人说了个对象，是隔壁镇的寡妇，处了两个月，人家嫌他喝酒打人，跑了。讲来讲去，无非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。我听着，时不时往棚子里瞥一眼。油灯的火苗很稳，老刘的脸在灯光下忽明忽暗，嘴微微张着，露出几颗黄牙。

第三晚，天阴了。

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，村口那片地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我和老孙头坐在棚子外头，他那瓶散酒已经喝了大半，舌头有点打结。风从野地里吹过来，带着一股湿土和烂草的味道。棚子上的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啦啦响，油灯的火苗开始晃。

老孙头说去撒尿，站起来摇摇晃晃往路边走。我一个人坐在板凳上，盯着油灯看。火苗晃着晃着，忽然矮了下去。我探头往棚子里看，灯芯还在烧，但火焰缩成了黄豆大一点，蓝幽幽的。

然后我闻到了一股酒味。

不是老孙头那种散酒的味道，是另一种，更冲，更烈，带着一股劣质香精的甜。这味道我太熟悉了，老刘活着的时候天天喝的就是这种酒，镇上小卖部卖的，三块五一瓶，牌子叫“老白干”。他兜里永远揣着一瓶，走到哪喝到哪。

油灯的火苗猛跳了一下。

我听见棺材里传来一个声音。很轻，像是有人在翻身，衣服蹭在木板上，窸窸窣窣的。我整个人僵住了，盯着棺材看。棺材盖是钉死的，四根长钉，钉得结结实实，不可能有人从里面推开。但那窸窣声还在响，越来越清楚，像是老刘在棺材里坐起来了，后背顶着棺材盖。

我站起来，往后退了一步。脚后跟碰到了板凳腿，差点绊倒。

棚子里的油灯灭了。

黑暗一下子涌进来，浓稠得像墨汁。我什么也看不见，只能听见声音。棺材盖吱呀一声响，像是被什么东西顶开了一条缝。然后是脚步声，很慢，很重，从棺材那边走出来，踩在棚子底下的泥地上。

那脚步走到我面前，停住了。

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，呛得我差点咳嗽。我屏住呼吸，往后退。刚退了一步，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。手指很硬，像冻住的萝卜条，指甲掐进肉里。我挣扎了一下，没挣开，那力气大得吓人。

然后我听见老刘的声音。沙哑的，带着痰音，就像他活着时说话的样子。